外贸订单完成后的第三天,光宗在厂里对账。
李秀兰的流水账翻到最后一页,她拿算盘从头到尾核了一遍。月产一千五百件,月赚五千。这笔外贸单子额外进账六千四,她单独列了一行。写完,她把总账本合上,靠在椅背上。
办公室窗外,汉正街的梧桐树抽了新芽。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,车上堆着布匹,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。光宗看了一会儿,站起来,想去车间转转。
刘四清进来了。他手上拿着一摞报表,是上个月的出货单。他把报表放在桌上,没走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有个事。”
光宗看着他。刘四清平时话多,但说正事的时候从来不绕弯子。
“孙望北在青山开了个服装厂,也在做外贸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
“他抢了我们三家客户。”刘四清说,“汉正街东头的老周,做批发的,年前还从我们这儿拿货。年后就不来了。我昨天碰到他,他说孙望北给的价格比我们低两毛。还有一家,做商场专柜的,姓黄,也断了。第三家还没确认,但电话打过去没人接。”
光宗拿起报表,翻了两页。她的表情没变。
“哪三家?”
刘四清报了三个名字。光宗拿起笔,在报表背面写下来。字很小,一笔一划。
“知道了。”
刘四清站了一会儿,看光宗没有别的反应,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他又回头。“姐,你不急?”
光宗说“急么斯。”
“他抢我们客户。”
“我又不跟他抢地盘。”光宗把报表放下,“你去忙。”
刘四清走了。
光宗坐在椅子上,把报表背面那三个名字看了一遍。她没说话。她把报表夹进总账本里。
下午,耀祖从车间出来,手上沾着划粉。光宗把三家的名字给她看了。
“孙望北。”耀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我们的客户?”
“汉正街就这么大。”光宗说,“谁家做外贸,谁家客户多,打听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耀祖把手上的划粉拍掉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他抢我们三家。”
“抢回来就是了。”光宗说,“你先盯着车间。我去。”
耀祖看着她。“你一个人去?”
“我一个人去。”
第二天早上,光宗坐轮渡过了江,又换了一趟公交,找到青山那边。孙望北的厂在一条偏巷里,门脸不大,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——“望北服装厂”。门口停着一辆旧面包车,车身上溅着泥点子。
光宗推门进去。院子里堆着几匹料子,两个工人正在搬。她穿过院子,走到办公室门口。门开着。孙望北坐在里面,翘着二郎腿,手里拿着一根烟。他看见光宗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光宗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办公室不大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墙上挂着一幅地图。桌上摊着几份合同,还有一摞发货单。
“你抢了我三家客户。”光宗说。
孙望北抽了一口烟。“三家。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?”
孙望北没马上回答。他把烟掐了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院子,工人正在往面包车上装货。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。
“你回去问你妈。”
光宗看着他。
“你妈知道我为什么抢你客户。”孙望北说,“你问她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站起来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院子里,她停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口。孙望北还站在窗边,手插在兜里。
她走了。
回到厂里,耀祖在车间门口等她。
“谈得怎么样?”
“没谈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