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2年春,汉正街。
光宗算这笔账,算了三个月。
最初是李秀兰提了一句。那天晚上对账,李秀兰翻着流水账说“厂里租这个厂房,一年八千,三年就是两万四,白给人家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她把这个数记在心里。
第二天回学校,她在图书馆算了一下午。算的是汉正街那一片的房价。她跑了三趟房产中介,问了一栋旧楼。三层,临街,一楼可以做车间,二楼做仓库,三楼住人。总价十八万。
她算了一笔账:厂里累计利润八万。拿五万出来做首付,贷款十三万,月供一千二。现在厂房月租八百,再加四百,楼就是自己的。租三年,租金两万四,楼还是别人的。买下来,三年后楼是自己的。
她把这个数算了三遍。算盘珠子拨过去拨回来,数字没错。
然后她回了厂里。
第一天晚上,厂里办公室,灯管嗡嗡响。
光宗坐在桌子一头。对面是许建国、李秀兰,旁边是耀祖。四个人。
光宗把一张纸铺在桌上。上面写着数字:厂房年租八千,三年两万四。旧楼总价十八万。首付五万。贷款十三万。月供一千二。三年利息一万多。
许建国看了一眼数字。他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两口。
“十八万?”他说,“我们账上才八万。”
“拿五万。”光宗说,“剩三万周转。贷十三万。月供一千二。现在月租八百。再加四百,楼是自己的。”
许建国又抽了一口烟。他看着那张纸。烟灰掉在桌面上,他用手指弹了弹。
李秀兰拿过纸,从头看了一遍。她翻出流水账,一页一页对。对了十来分钟。然后把纸放下。
“贷十三万,三年还清,利息要一万多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三年后楼是我们的。租三年,租金两万四,楼还是别人的。”光宗说。
李秀兰看了她一眼。没说话。她把流水账合上,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车间里亮着的灯。周桂香和杨来弟还在踩机器。夜班。
“你爷爷当年盖房子,也是借的钱。”李秀兰说,“借了一圈,没人肯借。最后是你奶奶把陪嫁的镯子卖了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
“我不是说不能买。”李秀兰转过身,“我是说,钱要算清楚。贷十三万,三年还清。万一厂里出点事,还不上怎么办?”
“我算过了。”光宗说,“淡季最多两个月接不到单子。就算两个月零收入,月供一千二,两个月两千四,账上留三万周转,扛得住。只要旺季月产不低于两千件。”
李秀兰没再说话。她把流水账合上,放在桌上。她看了许建国一眼。
许建国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。烟灰缸是搪瓷的,掉了瓷,里面全是烟头。
“你定。”许建国说。三个字。
耀祖坐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开口了。“姐,买了楼,我们就不用搬了?”
“不用搬了。”
耀祖看了许建国一眼。又看了看李秀兰。然后她低下头,把手里的一块料子折好,放在膝盖上。
第二天晚上。奶奶家。
一张方桌。许保国坐一头,王翠花坐另一头。许建国、李秀兰、光宗、耀祖,四个人各坐一边。桌上摆着茶,四只搪瓷杯。
光宗又把那张纸拿出来。她把账算了一遍。许保国听着,没说话。他今年七十多,耳朵有点背,但账上的数字他听清了。
“首付五万。”光宗说,“贷十三万。”
许保国点了点头。他站起来,走进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铁皮盒子。盒子很旧,边上的漆掉了大半。他把盒子放在桌上,打开。里面是一沓钱。不厚。有十块的,有五块的,有几张两块的。用一根橡皮筋捆着。
许保国把钱拿出来,放在光宗面前。他没有说话。他用手把那沓钱往光宗那边推了一下。
光宗看着那沓钱。她没有伸手去拿。她看着爷爷。许保国坐回去,端起搪瓷杯,喝了一口茶。
王翠花坐在对面。她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,看着光宗。她的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黑卡子别着。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。
“买大的。”王翠花说。
光宗看着她。“奶奶,十八万。”
“买大的。”王翠花又说了一遍,“小的住不下。”
耀祖在旁边笑了一下。光宗没笑。她把那沓钱拿起来。橡皮筋勒得紧,她解了两下才解开。她数了一遍。三千七百块。有零有整。
她把钱重新捆好,推回到爷爷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