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月，光宗开学了。
大二的课比大一紧。会计系的专业课多了起来，成本会计、管理会计、审计学，每一门都厚得像砖头。光宗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，去图书馆占座。她习惯坐二楼东侧靠窗的位置。
耀祖也报了成人教育，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上课。两个人一个在学校，一个在夜校。各忙各的。
成本会计课在周二上午。老师姓陈，四十来岁，戴一副金丝眼镜，讲课喜欢举例子。那天他讲的是“成本分摊”。
“同学们，注意了。”陈老师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表格，“假设一个工厂生产两种产品，A产品和B产品。共用一台机器，共用一批工人，共用一个厂房。那么，机器的折旧、工人的工资、厂房的租金，怎么分到A产品和B产品上去？”
他在表格里填数字。“这叫分摊。把间接成本按一定比例分摊到直接产品上。分摊率怎么算？看产量，看工时，看机器台时……”
光宗低头看着课本。课本上印着公式：分摊率 = 间接成本 ÷ 分摊基础。她拿笔在公式旁边画了一条线。
她脑子里想的不是A产品和B产品。她想的是厂里那台锁边机。锁边机是上个月买的，二手，三千五。厂里做衬衫用锁边机，做裤子也用锁边机。锁边机的成本怎么分摊？
李秀兰每天记的流水账里，只有一笔一笔的支出，没有“分摊”这两个字。买锁边机花了三千五，记在“设备”栏里。电费一个月一百八，记在“杂费”栏里。没有哪一栏写着“分摊到每件衣服上”。
陈老师又举了一个例子：“假设这个工厂这个月生产了一千件A产品，五百件B产品。总间接成本是三千块。分摊到A产品上多少？分摊到B产品上多少？”
光宗拿起笔，在草稿纸上算。A产品分摊率 = 1000 ÷ 1500 = 2/3。3000 × 2/3 = 2000。B产品分摊率 = 500 ÷ 1500 = 1/3。3000 × 1/3 = 1000。她算完了，看着草稿纸上的数字。
两千，一千。
她想起厂里上个月做了一千两百件衬衫。月赚三千。如果按分摊算，一件衬衫赚两块五。但实际上每件衬衫赚多少？料子三块一，人工两块，电费和水费加在一起……她算不清楚。因为没有分摊。
下课了，光宗合上课本。旁边的方琳伸了个懒腰。
“光宗，你听懂了吗？分摊率那个公式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。”
光宗说“算对了也没用。”
方琳愣了一下。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厂里没有分摊。”光宗说，“只有一笔一笔记。”
方琳没听懂。她收拾书包，拉着周洁去食堂了。
光宗没去。她坐在教室里，翻开笔记本，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——“买厂房，比租房划算。”
她算了一笔账。厂房月租五百八，一年六千九百六。如果买下来，首付五万，贷款十三万，月供七百五。月供比房租贵一百七。但五年之后，房子是自己的。五年房租三万四千八。五年月供四万五。差一万。但房子值十八万。房租是白交的，月供是给自己攒的。
她把笔记本合上。
周末，光宗回厂里。
她走进办公室的时候，许建国坐在桌前看报纸。报纸是上个月的，已经翻得起了毛边。他看的是那一小块豆腐块——区里报纸写厂子的那篇。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。
“爸。”
许建国抬起头。“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光宗在他对面坐下来。她从书包里掏出总账本，翻开。李秀兰的流水账摞在旁边，她先看流水账。一笔一笔，都对。她拿算盘核了一遍。然后她在总账本上写下这个月的总结。
“爸，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我想买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