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月，厂里对完上半年的账。
光宗周末从学校回来，直接去了办公室。李秀兰已经把流水账摞在桌上了，六本，一本一个月，用橡皮筋扎着。光宗解开橡皮筋，一本一本翻。数字对得上。她拿过算盘，又核了一遍。
耀祖从车间进来，身上还沾着线头。她刚从裁床上下来，手上沾着划粉的白灰，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姐，这个月的产量统计。”她把几张报表放在桌上。
光宗接过来看了一眼。月产一千两百件，比上个月多了一百件。她把报表放在桌上。
“耀祖，坐。”
耀祖在对面坐下来。她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，线头拍掉了。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，窗户开着半扇，风吹进来，把桌上的账页翻了一角。光宗拿镇纸压住。
“我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我周一到周五在学校，管不了厂里的日常。从下个月开始，账本留在厂里。妈每天记流水。我周末回来查账复核。”
耀祖看着她。“你不管了？”
“管，但不管日常。我只管总账和复核。”光宗说，“妈记流水，一笔一笔记。我周末回来对。对上了，我签字。对不上，我查。”
耀祖想了想。“妈记得住吗？”
“记得住。她看了半辈子小卖部。一包烟少一根都知道。”
耀祖没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指腹上的茧还在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“那我管什么？”
“你管人，管技术。选料子、定版型、打版、质检，都是你。车间的事你说了算。工人请假、排班、计件，你拿主意。不用等我回来。”
耀祖靠在椅背上。她没说话，但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新世纪要来了。”光宗说，“我们得变。”
“怎么变？”
“先把你那本练习册换大点。”耀祖说。
光宗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
“姐，你笑了。”
“我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，我看见的。”
光宗没理她。她把总账本翻到新的一页。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——“2000年夏，分工定下。妈记流水，我周末查账复核，耀祖管人管技术。”
她合上账本。她想起上次跟妈说的“租房快一年了”，她一直记着。
“耀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在学校学了点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买房比租房划算。”
耀祖看着她。“买房？我们哪来的钱？”
“算过。首付五万，贷款十三万。月供七百五。”
“七百五？”耀祖算了一下，“比房租贵。”
“贵两百。”
“两百不是钱？”
“两百买的是自己的东西。房租是给房东的。月供是给自己攒的。”光宗说，“厂房月租五百八。一年六千九百六。三年两万。六年四万。全是白交的。买下来，六年之后房子是我们的。”
耀祖没说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她拿过算盘，拨了几下。五百八乘以十二，六千九百六。乘以三，两万零八百八。她放下算盘。
“你跟爸说了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