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没。先跟你说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光宗把总账本合上。耀祖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汉正街的灯亮着。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买就买，我信你。”
光宗把总账本放进书包里。“你跟妈说一声。我明天跟爸说。”
“好。”
耀祖走到门口，又回头。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有个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耀祖靠在门框上。她把手插在兜里，想了一会儿才开口。“我报了成人教育。”
光宗抬起头。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个月。秋季班。”
“学什么？”
“学管理。厂里人多了，我不能只管技术。我要学会管人、管生产、管流程。”耀祖说，“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上午上课。”
“厂里怎么办？”
“周桂香盯着。她现在能带人了。小兰、小芳、红红，都是她带的。杨来弟盯着质检。小事她们拿主意，大事打电话给我。”
光宗想了想。“你去读。厂里我盯着。”
“你还在上学。”
“我周末回来，平时妈盯着。你上课的时候，周桂香和杨来弟盯着。她们跟了你两年了，靠得住。”
耀祖说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光宗坐在办公室里，翻开总账本。她写：“2000年夏。分工定下。妈记流水，我周末查账复核，耀祖管人管技术。耀祖报了成人教育，学管理。外贸单子要来了。老师说，入世之后第一批接单的厂能吃到肉。我们要做第一批。”
她合上账本。窗外汉正街的灯亮着。她关了灯，走出办公室。经过车间的时候，她听见里面有机器在响。她探头看了一眼。
周桂香还没走，在赶那批外贸版的样衣。她坐在机器前面，脚踩踏板，头低着，手推布料。旁边堆着一摞裁好的料子。杨来弟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一件半成品，翻过来，翻过去。领口、袖口、肩线。一件一件翻。质检。
灯管照着她们，影子投在地上。周桂香的影子是弯的，一直弯着。杨来弟的影子是直的，坐得板板正正。
光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她想起去年夏天，耀祖招工的时候，周桂香站在门口说“女娃办什么厂”。想起杨来弟第一天来，把机器全擦了一遍。想起她们赶第一批货，三天三夜。想起钱跃进的那块纸板。
她没进去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里面的灯。看了一会儿，她转身走了。
走到厂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招牌。红字在路灯下亮着——“光宗耀祖服装厂”。她站了几秒钟。然后她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，往家走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，从巷口亮到巷尾。她走到许家院子门口，看见堂屋里亮着灯。李秀兰在灯下翻着什么。走近了，看见她在翻流水账。白天在厂里记的账，晚上拿回家再看一遍。
光宗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她看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进了屋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跟爸说买房的事。”
李秀兰抬起头。“你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。”
李秀兰把流水账合上。“那就说。”
光宗在她对面坐下来。她看见流水账的封皮上，李秀兰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——“2000年7月”。字歪歪扭扭，但一笔一划很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