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6月,汉正街的梧桐树叶子长得正密。
光宗周末从学校回来,直接去了厂里。
她走进办公室,李秀兰坐在桌前,戴着老花镜,手里拿着一支笔,对着流水账一行一行核。旁边摞着几本账册,封皮上用圆珠笔写着月份。桌子角上搁着一把算盘,珠子磨得发亮。
“妈。”
李秀兰抬起头。她把老花镜往下推了推,从镜框上方看光宗。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光宗在她对面坐下来,把书包放在桌上。她从书包里掏出总账本,翻开。李秀兰把流水账推过来。
“这个月对完了。你看一遍。”
光宗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李秀兰的字歪歪扭扭,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。日期、项目、金额、经手人,料子进了多少,出了多少。工资发了多少,谁领的。电费多少,水费多少。一笔一笔,没有漏的。有的地方涂改了,涂改旁边写了“改”字。光宗的习惯——错一笔,划掉,在旁边写上正确的,再写一个“改”字。李秀兰学了她。
光宗翻到最后一页,看了合计。然后她拿过算盘,从头到尾又核了一遍。算盘珠子噼噼啪啪响了一阵。她放下算盘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记得比我还细。”
李秀兰摘下老花镜。“我看了半辈子小卖部。一包烟少一根我都知道。”
光宗把流水账合上。她心里算了一笔账。厂房月租五百八,一年六千九百六。从去年七月租到现在,快一年了。明年再租一年,后年再租一年。三年下来,两万出头。她没掏练习册。她嘴上说了一句“租房三年,两万。够买一间房。”
李秀兰没接话。她正在低头整理账册,把几个月的流水账按顺序排好,用一根橡皮筋扎起来。她以为光宗在自言自语。
光宗也没再说。她把总账本翻开,写了几行总结。写完了,合上。
耀祖从车间进来。她手上拿着几张纸条,是工人交上来的计件单。纸条用回形针夹着,一张一张叠好。
“姐,这个月的工资算了没有?”
“算了。你那边计件多少?”
耀祖把纸条摊在桌上。“周桂香做了三百二十件,杨来弟做了三百五十件。小兰少一点,二百八。其他几个在两百到三百之间。”她用指头点着纸条上的数字,一个一个念过去。
光宗拿过算盘,按计件单价算了一遍。然后她抬起头。
“耀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给周桂香和杨来弟加工资。”
耀祖看了她一眼。她没马上接话。她把纸条收起来,放在桌上,用手压平。
“加多少?”
“一人加五十。”
耀祖坐在椅子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“姐,她们工资已经不低了。周桂香上个月拿了四百三。杨来弟拿了四百六。比三厂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还要加?”
“周桂香带了三个新人。小兰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会,现在能独立踩机器了,是周桂香手把手教的。”光宗说,“杨来弟每天第一个到,把机器都擦一遍。活多的时候加班,活少的时候也不走。上个月厂里活少,她没活干也来,坐在车间里帮忙理布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