糯米藕吃完没几天,厂里就出了件大事。
那天早上,光宗从学校回来。刚走到厂门口,就看见刘四清举着一张报纸,从车间里跑出来。报纸在他手里像一面旗子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后面跟着周桂香和杨来弟,两个人手上还戴着袖套,是刚从机器上下来。
“姐!姐!”刘四清一边跑一边喊,“上报纸了!”
光宗站住了。她背着书包,手里还攥着从学校带回来的课本。
“你看!”刘四清跑到她跟前,把报纸摊开,用手指戳着一块巴掌大的地方,“区里的报纸!豆腐块!写我们厂的!”
光宗接过报纸。是《江汉区报》,日期2000年3月15日,第三版右下角。她先看了标题——《汉正街服装产业再添新军——光宗耀祖服装厂安置下岗女工十二人》,然后看正文。
正文不长,两百来字。提到厂名、地址、工人数量、月产量。最后一句是“该厂负责人许建国表示,将继续扩大生产,为汉正街经济发展贡献力量。”
她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她把报纸折好。
“谁投的稿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刘四清说,“可能是区里哪个部门写的。我早上在传达室看见的。夹在报纸堆里,差点被传达室老头拿去包东西了。”
“爸呢?”
“在办公室,笑得合不拢嘴。杨姐进去送报表,他拉着杨姐念了两遍。杨姐出来的时候耳朵都红了。”
光宗走到办公室门口。许建国坐在桌前,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。桌上还摊着一份,旁边放着一把剪刀。他正盯着那篇豆腐块看,看了又看。他把报纸翻过来,又翻回去,跟那天看光宗录取通知书一样。
“爸。”
许建国抬起头。他的脸上还挂着笑,嘴角压不住。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上面写我了。”许建国用手指点着那行字,“‘该厂负责人许建国’。”他念了一遍。又念了一遍。
“我上报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。但他的手有点抖。
光宗没说话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许建国把报纸叠好,放进抽屉里。放好之后,他又把抽屉拉开一条缝,把报纸抽出来,再看一眼。再叠好,再放回去。放好了,又拉开缝,又看一眼。
“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报纸上没写你照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生气?”
许建国想了想。“不生气。写厂子就行了。写我干什么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。但他把报纸从抽屉里又拿了出来,折了两折,塞进中山装的内兜里。拍了拍。像怕人偷走一样。
光宗没再问。她转身出去了。
走到车间门口,耀祖从里面出来,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。她是刚从裁床上下来,手上还沾着划粉的白灰。
“姐,你看了?”
“看了。”
“上面没写你名字。”
“也没写你。”
耀祖把报纸翻到那一页,看了半天。“写了妈。‘该厂财务人员李秀兰’。就这几个字。”她把手指在报纸上点了点,又念了一遍,“李秀兰。嗯。”
“妈知道了?”
“还不知道。我正准备拿回去给她看。”
光宗说“给我。我回去。”
她把报纸折好,放进兜里。
傍晚,光宗回到许家院子。
李秀兰在厨房做饭,灶台上炖着一锅藕汤,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。光宗进了厨房,把报纸递过去。
“妈,你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报纸,上面有你的名字。”
李秀兰翻开报纸。她翻得很慢。她识字不多,但“李秀兰”三个字她认得。她用手指顺着正文一行一行往下找,找到第四行的时候停住了。她的手指压在“李秀兰”三个字上面,停了好几秒钟。
“就一个名字。”
“上面写了‘财务人员李秀兰’。”
“嗯。”李秀兰把报纸放下。她继续切菜。切了两下,又停下来。她拿起报纸,看了第三遍。然后把报纸叠好,放在灶台旁边的碗柜上。
“放着。回头给你爸看看。”
“爸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他什么反应?”
“他把报纸塞兜里了,谁也不让碰。”
李秀兰没说话。她把切好的藕倒进锅里,用勺子搅了搅。汤是白的,藕是粉的。
第二天,光宗去了汉正街家电市场。
市场在巷子尽头,一排门面房,门口摆着冰箱、洗衣机、电风扇。她一家一家看过去。最后挑了一台双缸洗衣机,半自动,白色的塑料外壳,上面两个圆盖子,左边洗,右边甩。
老板说“这个牌子好,武汉产的。电机是铜的,耐用。”
光宗问“多少钱?”
老板说“四百二。”
光宗说“三百八。”
老板说“四百。”
光宗说“三百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