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夜饭散了，光宗帮李秀兰收拾碗筷。
她端着一摞碗去厨房。走到里屋门口的时候，她听见里面有翻东西的声音。窸窸窣窣的，像有人在翻旧纸。她站了一下。门虚掩着，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。她推开门。
王翠花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。就是那个装存折的铁皮盒。盒子开着，里面没什么东西了。存折给了光宗。盒底剩几张旧票证，一把铜钥匙，还有一摞照片。
光宗站住了。
王翠花没抬头。她从盒子里抽出一张照片，看了一眼，翻过去，又抽出一张。
“奶奶。”
王翠花“嗯”了一声。
光宗走进去，站在她旁边。王翠花手里那张照片是黑白的，边角发黄。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，一个男的，一个女的。男的穿着军装，女的梳着两条辫子。背景是一片模糊的树。
“这是爷爷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这是你？”
王翠花没回答。她把照片翻过去。背面有一行字，钢笔写的，笔画很细。光宗凑过去看。字迹模糊了，但还能认出来——“1952年，汉口。”
“爷爷那时候在当兵？”
“刚复员。”王翠花说，“他复员回来，分到厂里。我跟你爷爷是别人介绍的。见了一面，就定了。”
光宗看着照片上的王翠花。两条辫子又黑又粗，眼睛比现在大，嘴角往上翘。她没见过王翠花笑成这样。
王翠花又抽出一张。这张是彩色的，颜色偏得厉害，脸都是橙的。照片上是一家人在公园里拍的。许保国坐着，王翠花站着。许建国和许建民站在两边。李秀兰抱着一个婴儿。陈桂英站在最边上，手插在兜里，脸侧着。光宗认出来，那是龙飞满月的时候。
“这张我记得。”
“你不记得。你还没出生。”
光宗笑了一下。王翠花没笑。她把照片放下，又抽出一张。这张更旧，边角卷了，裂了一道口子。照片上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。男的站得笔直，女的站在旁边，手里攥着辫梢。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。
“这是谁？”
王翠花没说话。她把照片翻过去。背面也有字，铅笔写的，字迹快磨没了。光宗凑近看，只认出一个“许”字。
“你爷爷的哥哥。”王翠花说，“我没见过。你爷爷也没见过。当兵走的。没回来。”
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。动作很轻。她合上盒盖，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一下。铁皮盒上的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铁锈。
“你爷爷一辈子不提他哥。就留了这张照片。”王翠花说，“他说——许家就剩他一个人了。不能再断了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她想起许保国在桥中间说的话——“别让许家断了。”
“所以你才要我们取这个名字。”光宗说。
王翠花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爷爷取的。我一开始不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女娃。取什么光宗耀祖。名字太大了。怕压不住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王翠花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铁皮盒放在膝盖上，两只手抱着。
“现在觉得，”她说，“也还行。”
窗外有人放烟花。一朵烟花炸开，白光从窗缝里透进来，照在王翠花脸上。她眯了一下眼。
光宗站起来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开一半。巷子上空还有零星的烟花。远的近的，此起彼伏。王翠花没动。她坐在床沿上，抱着铁皮盒，看着窗外。
“奶奶，你出来看。”
“看什么。年年一样。”
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“哪年不一样？”
“明年千禧年。”光宗说，“两千年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