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0年2月,除夕。
天阴了一整天,到了傍晚,云散了一点,露出灰蒙蒙的边。
许家堂屋里摆了一张大圆桌,桌面是拼接的,中间那道缝用一块塑料布盖住了。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,红白格子的,是李秀兰在汉正街买的。碗筷摆了十副,其中两副是空的,碗里倒扣着,筷子横在碗沿上。
许保国坐在主位,王翠花坐在他旁边。许建国和李秀兰坐在对面。许建民坐在侧边,陈桂英挨着他。光宗和耀祖坐在下手,靠近厨房那一侧,方便端菜。
许建国倒酒。白酒倒在搪瓷杯里,一人一杯,女人不喝,就摆着。许保国端起杯子,抿了一口。他说“今年是最后一年。”
王翠花说“哪年不是最后一年?”
“明年千禧年。”许保国说,“光宗考上大学了,耀祖办厂了。”
王翠花没接话。她把桌上的菜摆正,把鱼盘移到桌子中间。鱼是鲤鱼,整条烧的,浇了酱汁,撒了葱花。鱼头对着许保国,鱼尾对着光宗。
许保国看了一眼鱼。他说“今年谁夹鱼?”
王翠花说“我夹。”
她拿起筷子。筷子在鱼背上停了一下。她夹起一块鱼肚子上的肉,没什么刺,放在耀祖碗里。耀祖说“谢谢奶奶。”
王翠花没理她。她又夹了一块,放在光宗碗里。
光宗说“谢谢奶奶。”
王翠花还是没理她,然后她端起碗吃饭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放下筷子,夹了一块鱼脊肉,放在空碗里,说“给你哥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下。许建国说“妈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王翠花说。
没人再说话。许保国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。李秀兰低头扒饭。陈桂英看了王翠花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许建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夹菜。
光宗看着自己碗里那块鱼肚子肉,她没吃。她把鱼肚子上的刺一根一根挑出来,放在碟子边上。挑完了,她把鱼肉吃了。
饭吃到一半,外面有人放烟花。鞭炮声从巷子口一直响到巷子尾,噼里啪啦的,像有人在铁皮棚上撒豆子。
耀祖放下筷子,走到门口看。光宗跟过去。
两个人并排坐在门槛上。门槛是旧木头做的,中间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她们坐在凹处,一左一右,刚好卡住。
烟花在巷子上空炸开,红的、绿的、黄的,一亮一亮的光照在她们脸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堂屋的地上,交叉在一起。
“姐。”耀祖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千禧年是什么?”
“2000年。”
“我知道2000年。”耀祖说,“我是说,千禧年来了,我们干什么?”
光宗看着烟花。一朵烟花刚炸完,天上只剩一股烟,慢慢被风吹散。
“把厂办大点。”光宗说。
“多大?”
“比现在大。”
耀祖笑了。“你说话跟没说一样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又有一朵烟花炸开,是金黄色的,照得整个巷子都亮了一下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厂子明年能赚钱吗?”
光宗想了想。“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