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几点了?”
光宗看了一眼表。手表是许保国给她的那块旧上海牌,表带换过两次,玻璃面上有道划痕。“十一点四十七。”
“快了。”
“嗯。”
两个人又沉默了。光宗靠在墙上,闭着眼睛。她想起去年除夕,奶奶夹鱼。想起许保国坐在藤椅上打瞌睡。想起那个铁皮盒。想起王翠花把盒子塞到枕头底下。她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光线。
“耀祖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爷爷现在在干什么?”
耀祖想了一下。“睡觉。他睡得早。”
“奶奶呢?”
“大概在数压岁钱。”
光宗笑了一下。“奶奶不数压岁钱。她数存折。”
耀祖也笑了。“存折不是给姐了吗?”
“给了,但她说等我结婚再给我。”
“那你什么时候结婚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连这个都不算?”
“不算。算不出来。”
耀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。笑声很短,但光宗听见了。她想起耀祖笑的样子,眼睛弯弯的,像小时候一样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一个人在学校,怕不怕?”
光宗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耀祖会问这个。“不怕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“我不骗人。”
“骗人是小狗。”
“你才是小狗。”
两个人都笑了。笑了一会儿,耀祖说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怕,就打电话。不管多晚。”
光宗握着话筒。她没接话。过了一会儿,她说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声。是从耀祖那边传来的,很远,像有人在放鞭炮。
“姐,开始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鞭炮,十二点了。”
光宗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还是黑的,但远处有烟花亮起来。一朵一朵,很小,隔得很远。她看着那些烟花。电话那头,耀祖把话筒举到窗外,鞭炮声从电话里灌进来,噼里啪啦的。
“你听到了吗?”耀祖的声音从鞭炮声中挤出来。
“听到了。”
“姐,千禧年到了。”
光宗站在窗前,看着远处微弱的烟花。她握着话筒,鞭炮声从电话里传来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两个女娃坐在门槛上看烟花。想起许保国说“别让许家断了”。
“耀祖。”
“嗯。”
“新年好。”
“新年好,姐。”
鞭炮还在响。光宗站在窗前,没动。她听着电话里耀祖那边的鞭炮声,听着耀祖的呼吸声。她没说话。耀祖也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样在电话两头,听着同一个千禧年到来。
过了一会儿,鞭炮声渐渐稀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回来吗?”
“回来。”
“我去接你。”
“不用,你陪爷爷奶奶。”
“那我在厂里等你。”
“好。”
光宗挂了电话。她把电话卡从卡槽里拔出来,放在枕头底下。宿舍里很安静。走廊里有人在喊“新年快乐”,声音从楼下传上来,模模糊糊的。
她坐在床沿上,把枕头底下的军功章摸出来,攥在手里。铜片是凉的。她攥了一会儿,攥热了。她没开灯。她躺下来。窗外最后一朵烟花灭了。黑暗中,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光线还在,像汉正街的灯,像星星。
她闭上眼睛。千禧年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