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12月31日,晚上十点。
光宗坐在宿舍床上,手里攥着电话卡。卡是一张薄薄的塑料片,背面印着一串数字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
方琳和周洁出去了,说要去江汉路看倒计时。方琳走之前问她“你真不去?”
光宗说“不去。”
方琳说“千禧年啊,两千年一回。”
光宗说“我知道。”
方琳没再劝,拉着周洁走了。门关上的时候,走廊里传来她们跑下楼的脚步声,咚咚咚的,越来越远,最后被楼道里的回音吞掉了。
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。
窗外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。走廊里偶尔有人跑过去,喊着“快点快点”。
她把电话卡插进床头那部公用电话的卡槽里。电话是学校统一装的,每个宿舍一部,挂在墙上,拨号要转盘。她拨了厂里的号码。转盘一格一格转回来,发出嗒嗒嗒的声音,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。
响了六声。第七声的时候,对面接了。
“喂?”是耀祖的声音。
“是我。”
“姐。”耀祖的声音松了一下,像是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拨动了,“你在哪儿?”
“宿舍。”
“你没出去?”
“没有。你呢?”
“在厂里。刚把账对完。”
光宗握着话筒。电话线很短,她只能坐在床沿上,背靠着墙。她把腿盘起来,膝盖顶着下巴。话筒贴在耳朵上,有点凉。她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,电话线在身前绕了半圈。
“厂里怎么样?”光宗问。
“还行。今天把最后一批货交了。吴老板说年后再加单。”
“工人呢?”
“都放假了。我明天也回去。”
“妈呢?”
“在办公室收拾东西。爸先回去了。奶奶让带话,让你明天回去吃饭。”
“嗯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话里只有呼吸声。光宗听着耀祖的呼吸,很轻,很稳。她想起小时候,两个人睡一张床,耀祖睡着了也是这样呼吸的。冬天被子薄,两个人挤在一起,耀祖的脚冰凉,贴在她小腿上。她嫌弃,但没躲。后来她习惯了,耀祖的脚一贴过来,她就知道该睡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那边有烟花吗?”
光宗走到窗边看了一眼。窗帘拉了一半,外面是学校操场,黑乎乎的,只有远处教学楼有几盏灯还亮着,是通宵自习的教室。操场上没有人。她拉开另一半窗帘,额头贴着玻璃往上看。天是黑的,没有月亮。“没有。还没放。”
“这边也没放。汉正街安静得很。往年这个时候早就响了,今天不知道为什么,都憋着,大概等着十二点。”
“嗯。”
又是一阵沉默。
光宗坐回床沿上,话筒贴着耳朵。她听见耀祖那边有椅子挪动的声音,像是把脚搁在什么地方。她也把腿盘起来,靠在墙上。话筒贴在耳朵上,有点发烫。她换了一只耳朵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千禧年之后,日子会变吗?”
光宗想了想。“不会。”
“那跟去年一样?”
“跟去年不一样。”光宗说,“去年厂子刚办,亏了四万三。今年赚了。明年要买房。”
“你什么都算好了。”
“没算好。”光宗说,“走一步算一步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买房。”
“买房是计划。不是算好的。”
耀祖没接话。光宗听着她的呼吸。
电话又沉默了一会儿。光宗看了一眼窗外。还是没有烟花。但远处有一点微微的光,像是江面上有船。她想起长江大桥,想起许保国站在桥中间说的话——“别让许家断了。”她摸了摸口袋,什么都没摸到。军功章还在枕头底下,学校宿舍里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记得小时候吗?有一年过年,我们坐在门槛上放烟花。那种拿在手里的小烟花,一根一根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你那时候不敢拿。怕烧到手。”
“后来我敢了。”
“你现在敢了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
耀祖又说“以前你不敢拿烟花,现在敢买房。”
光宗说“买房跟烟花不一样。”
耀祖说“一样,都是你怕的东西。”
光宗握着话筒,没说话。她想了一下。买房她怕。怕亏,怕还不起贷款,怕厂子撑不住。但怕也得做。烟花她怕。怕烧到手。后来不怕了,是因为试过了。买房也一样,试过了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