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冬，工厂仓库。
陈桂英在厂里管仓库。每天下午四点，她要对一遍流水账，今天对不上。
料子少了一匹。
她翻开流水账，从第一页开始看。上个月进的料子，白底暗条纹，一共五匹。领料记录上，周桂香领了两匹，杨来弟领了一匹，车间零碎用了半匹。一匹半在货架上，加起来是五匹。但货架上只剩半匹。
还是少了一匹。
她又翻了一遍。数字没错。她又去车间问了周桂香。周桂香说“我领了两匹，都用了。布头在筐里，你自己看。”
陈桂英去看了，布头对得上。她又问杨来弟。杨来弟说“我只领了一匹，裁完了。”陈桂英看了裁床，料子尺寸对得上。
没人多领。
她回到仓库，蹲在货架前面。货架分三层。上层是整匹的料子，中层是半匹的，下层是布头。她一匹一匹翻过去。翻到最底层的时候，手碰到了一匹布。她抽出来。是白底暗条纹。上个月进的。她忘了入账。
她把那匹料子搬出来，重新码好。料子很重，她搬了两下才搬动。她在流水账上补了一笔，字写得歪歪扭扭，但数字写清楚了。
下班的时候，李秀兰进来对账。李秀兰翻了一遍流水账，看到最后那笔补记，说“这匹料子找到了？”
“找到了。压在底下，我忘了入账。”
“下回注意。”
陈桂英说“嗯。”
李秀兰走了。陈桂英把流水账合上，锁进抽屉。抽屉的锁有点锈，拧了两下才锁上。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关了灯，锁了仓库的门。
她走出来，天已经暗了。汉正街的灯一盏一盏亮了，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在巷子里，步子不快，肩膀缩着。风吹过来，她把领子竖起来，手插在袖子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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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家，门口摆着一盆仙人掌。
养了好几年，长高了一截。刚种的时候只有巴掌大，现在快到她膝盖了。刺又密又硬，一根一根竖着，像防着谁。盆是旧搪瓷盆，边沿磕掉了几块瓷，露出底下的铁锈。盆里的土干得裂了缝。她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，慢慢浇在仙人掌根部。
她浇水很慢。一瓢水浇了一半，停了一下，又浇。水渗进土里，裂缝一条一条合上。她看着仙人掌。这盆仙人掌是龙飞小时候种的。
那时候龙飞才几岁，从外面捡了一块仙人掌回来，插在盆里。他说“妈，这个好活。不用管它。”
陈桂英说“不用管它，你种它干什么？”
龙飞说“它自己会活。”
后来龙飞走了。仙人掌还在。陈桂英每天浇水。她不知道仙人掌要不要天天浇水。她就是浇。她浇的时候想着龙飞插仙人掌的样子。手小小的，把刺往土里按，扎了一下，含在嘴里，没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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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建民从修鞋铺回来，路过门口。
他看见陈桂英蹲在仙人掌前面浇水。他没说话。他进了屋，过了一会儿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杯水。搪瓷杯，杯口掉了瓷。他把水放在陈桂英旁边的地上，没放在她手里。然后他坐在修鞋摊前，拿起一双客人的鞋，开始修。
那双鞋是男人的皮鞋，鞋底磨偏了，要补一块胶皮。他用锥子把线挑开，剪了一块旧轮胎皮，比了比大小，涂上胶，贴上去。然后用锥子扎孔，一针一针缝。锥子扎进去，线拉出来。一针，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