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7月,江城热得像一口蒸锅。
放榜那天,光宗没打算去看。她说“考都考完了,看不看都一样。”
耀祖说“你不去我去。”
光宗说“你去干什么?”
耀祖说“我去帮你看看。”光宗看了她一眼,没拦。
两个人去了学校。学校门口贴了一张大红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。家长比考生多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拿着蒲扇拼命扇风。耀祖个子高,从人群里挤进去,一行一行找。光宗站在外面,靠着墙。
耀祖回头喊了一声:“姐!”
光宗说: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!江城大学!会计系!”
旁边几个家长回头看耀祖,又回头看了一眼光宗。光宗站直了。她走过去,自己看了一眼红纸。她的名字在第一行。
她看了三秒钟。然后转身往外走。
耀祖跟上来:“姐,你咋不笑?”
“我笑了。”
“你没笑。”
“我笑了,你没看见。”
耀祖不跟她争。她走在光宗旁边,步子比光宗快半步。走了几步,她又说:“姐,你考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考上了!”这回耀祖的声音比刚才大。
光宗没说话。她低着头,嘴角动了一下。这一次,耀祖看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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消息传得比人快。光宗还没到家,巷子口已经有人在说了。
李秀兰站在门口。她没像别人家那样跑出来迎,就站在门槛里面,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光宗走过来,她问:“考上了?”
光宗说:“考上了。”
李秀兰眼圈红了。她没哭。她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,说“我去给你煮碗面。”转身进了屋。
灶台前,她蹲下来点火。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。她把柴塞进灶膛,火苗蹿起来,映在她脸上。光宗站在厨房门口,看见她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,然后又抹了一下。
许建国坐在堂屋里。光宗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桌上。许建国看了一眼,拿起来,翻过来看了看背面,又翻回来。他放下,说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光宗说“嗯。”
许建国把通知书又拿起来,看了一遍。他点了一根烟,抽了一口,没说话。烟灰掉在桌上,他用手指弹了一下。
“会计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许建国把烟掐了。“你爷爷知道了吗?”
“还没跟他说。”
“去说。”
光宗拿着通知书进了里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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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保国坐在藤椅上,戴着老花镜,手里捧着一本旧书。光宗把通知书递过去。许保国接过来,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看了很久。他翻过来看背面,又翻回来。看了正面,又看背面。
“会计。”他说。
光宗说:“嗯。”
“以后管账。”
光宗说:“嗯。”
许保国把通知书还给光宗。“你爷爷这辈子没读过大学。你读。”
光宗接过通知书,折好。
“爷爷,我去学校了。”
许保国说“嗯。”
光宗走了几步,许保国又说“莫低头。”
光宗回头。许保国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,好像什么都没说过。
王翠花从厨房探出头来。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通知书,又看了一眼光宗。嘴动了动,没说话。
许保国头也没抬。“你管了一辈子账,怎么女娃不能管?”
王翠花说“我不懂。”缩回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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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宗从里屋出来,看见许建民站在堂屋门口。
许建民是刚从修鞋摊回来的。他手上还沾着鞋油,没来得及洗。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通知书,又看了一眼光宗。
“考上了?”
“考上了。”
许建民点了点头。他没说“好”,也没说别的。他转身走到院子里,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把手上的鞋油洗了。洗完了,他坐在修鞋摊前,拿起一双客人的鞋,开始缝。
针扎进去,线拉出来,一针一针。
过了一会儿,他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:“你爷爷高兴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她知道许建民不会说别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