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6月，毕业典礼。
江城纺织中专的礼堂不大，能坐三百人，椅子是木头翻板椅，坐上去吱呀吱呀响。台上挂着红布横幅，写着“九六届毕业典礼”，字是白纸剪的，贴得有点歪。顶上吊着两排日光灯管，有一根一直在闪，忽明忽暗，没人管。
耀祖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，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，头发用一根黑皮筋绑着，手放在膝盖上。她的手心有点潮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指甲剪得很短，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茧，是踩缝纫机磨出来的。
这双手在中专三年干了什么？翻料子、画版型、踩缝纫机、搬布匹。没写过几篇像样的作业，没考过几次像样的分数。成绩单上最高的分数是“实操：优”，最低的是“数学：及格”。
李秀兰坐在最后一排。她今天穿了件干净衣裳，灰色的确良衬衫，领子洗得发白但熨得平，头发也梳过了，脸上擦了雪花膏，远远地能闻到一股茉莉香。许建国坐在她旁边，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来回搓。
校长讲话。教导主任讲话。优秀毕业生代表讲话。耀祖没怎么听。她听见校长说“三百二十七名毕业生”，听见教导主任说“走向社会”，听见学生代表说“感谢母校”。她听见李秀兰在最后一排吸了一下鼻子。她没回头。
班主任李老师站起来，拿着一叠红封皮的毕业证。她开始念名字。一个一个上台领。
念到“许耀祖”的时候，耀祖站起来。椅子翻板“啪”地弹回去，在安静的礼堂里响了一声。她走上台，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。校长说“恭喜。”耀祖说“谢谢。”她鞠了一躬。
她下台的时候，看见许建国在擦眼睛。他没哭。他就是用手背擦了一下，然后把头低下去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耀祖回到座位，把毕业证放在膝盖上。红色封皮，烫金字——“毕业证书”。她翻开。照片上的自己笑得有点傻，刘海剪得太短，露出一截额头。照片下面写着“江城纺织中专，九六届，纺织工程专业”。她合上。
典礼结束。学生们散了。有人在台上合影，有人在走廊里哭，有人拿着毕业证翻来覆去地看。李秀兰挤过人群，走到耀祖面前，一把抓住她的胳膊。“给我看看。”
耀祖把毕业证递过去。
李秀兰翻开，看了又看。她说“好。”又说“你姐呢？”
耀祖说“在家。”
李秀兰说“她该来。”耀祖说“她考试。”李秀兰没再说什么。
许建国走过来。他看了一眼毕业证，点了点头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，蓝色的，四方四正，用报纸包着。他递给耀祖。“拿着。”
耀祖接过去。打开。是一支钢笔。英雄牌，银色笔帽，黑色笔身，笔尖上还套着一个小小的塑料保护套。耀祖说“爸，你买的？”
许建国说“嗯。”
耀祖说“多少钱？”
许建国说“你莫管。”耀祖把钢笔攥在手里。钢笔是凉的。她攥了一会儿，攥热了。
许建国站了一会儿，又说：“你妈给你煮了蛋。在屋里。”
耀祖说“嗯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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班主任李老师站在礼堂门口，手里拿着一叠材料。她看见耀祖，招了招手。“许耀祖，过来。”
耀祖走过去。李老师四十来岁，教数学，戴一副黑框眼镜，头发盘在脑后，嘴角有一颗痣。
李老师翻了翻手里的表。“你工作单位定了吗？”
“定了。”
“哪里？”
“三厂。”
“汉正街第三服装厂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三厂要你？”
“他们早就说等我毕业就转正。”
李老师抬起头。“你姐呢？”
“我姐考高中。”
李老师点了点头。“三厂不错。稳定。”
耀祖没接话。
“你以后要是想进修，随时回来找我。”
耀祖说“好。”
她转身走了几步，李老师又叫住她。“许耀祖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成绩一般，能进三厂不容易。好好干。”
耀祖说“知道了。”
她走了。走过礼堂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礼堂里面空了，日光灯管还在闪。红布横幅还挂着。没有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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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家的公交车上，人不多。耀祖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李秀兰坐在她旁边，许建国坐在后面一排。
公交车很旧，发动机在车底下嗡嗡地响，车窗开了一半，风灌进来，把窗帘布吹得鼓起来。耀祖靠在椅背上，头抵着车窗玻璃，玻璃有点烫。
李秀兰问：“你真不考了？”
“不考了。”
“你姐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