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高考前夕,晚上九点。
光宗坐在书桌前,翻开练习册。她没看课本。她在算账。
账是店里的账——进货的料子钱、运费、店租、水电费。她一项一项写,写得极慢。
门被推开。耀祖端着一碗水走进来,放在桌角。她没说话,在床沿坐下来,开始削铅笔。
铅笔削到第三支的时候,光宗说:“你削那么多干什么?”
“明天考试。”
“一支就够了。”
耀祖没理她。她把五支铅笔一支一支削好,排在文具盒里。有一支削歪了,笔尖偏得厉害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
“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你盯货。”
“我送到考场门口,再去厂里。”
光宗停下手里的笔。“你去了,我心慌。”
耀祖手停了一下。铅笔尖断了。她把断铅笔放在一边,重新拿了一支。
“行。我不去。”
两个人不说话。灯亮着。窗外有蝉叫。光宗低头继续算账。耀祖把最后一支铅笔削完,盖上文具盒,咔嗒一声。
“睡吧!”耀祖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“耀祖。”
“你今晚早点睡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耀祖拉上门走了。光宗继续算。算到一半,她忽然忘了店租的数字。她翻回去看,找了半天,原来记在练习册另一页上。她重新抄了一遍。抄完,她把笔放下,关了灯。
躺下来,蝉还在叫,她翻了个身,被子有点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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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考当天,早上六点半。
李秀兰站在考点门口。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手里什么也没拿。旁边一个家长递过来一瓶水,她摆摆手。
光宗走过来。李秀兰说:“我没给你带水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爸说让你莫紧张。”
“我不紧张。”
李秀兰点点头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,塞进光宗手心。“你爷爷让带的。他今早五点就起来了。”
光宗打开。上面是许保国的字,歪歪扭扭的——“莫低头。”
她把纸条折好,放进文具盒底层。文具盒里五支铅笔整整齐齐,最上面那支笔尖有点偏。
“妈,你回去吧。”
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光宗转身走了。她没回头。走到教学楼拐角,她下意识摸了摸文具盒。纸条还在。她想起昨天晚上那碗水。她忘了喝。还在桌上搁着。
考场里很安静。光宗坐下来,把文具盒打开。那支笔尖偏了的铅笔在最上面。她拿起来看了看,换了一支。第一题,她答得很快。第二题,她忽然想不起来公式。她停了一下。然后她跳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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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汉正街第三服装厂车间。
耀祖蹲在地上清点最后一批货。三百件衬衫,白色,男款。她一件一件翻领子、看袖口、检查线头。这批货是她实习期负责的最后一单。今天交货。
杨来弟从外面进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耀祖,你姐今天考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去送?”
“我送她,她惦记货。我不送,她踏实考。”耀祖站起来,把衬衫往箱子里码,“我盯货,她考试。各干各的。”
杨来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去给她送碗糖水蛋。”
耀祖摇头。“我煮了。”
“你煮的?”
“四点起来煮的。在锅里温着。”耀祖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你帮我送过去。别让她看见我。”
杨来弟接过保温桶,往外走。
耀祖在后面喊了一声:“杨姐。”
“嗯?”
“跟她说,货交了。”
杨来弟点了点头,走了。
耀祖蹲下来继续码货。她码到第七箱的时候,发现有一件衬衫的扣子缝歪了。她拆了,重新缝。缝完,又发现下一件也有点歪。她一件一件查过去。查了十几件,手酸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