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春天，耀祖被老师推荐到厂里实习，当质检员。
去的第一天，她穿着干干净净的工作服，袖口卷到手肘，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，写着“质检”。
杨来弟在车间里当女工，负责缝袖子。她坐在工业平缝机前，脚踩踏板，手推布料，头也不抬。机器“哒哒哒”地响，像一小片铁打的雨。
耀祖走过去，在杨来弟旁边站了一会儿。杨来弟缝完一件，把衣服从压脚下面抽出来，随手往旁边的筐里一扔。
耀祖把衣服接过来，翻过来看。线走得直，针脚密实，挑不出大毛病。只是领口那儿有一小段跳线，不仔细看，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来弟姐。”耀祖喊她。
杨来弟抬起头，愣了一下：“耀祖？你到厂里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？”
“实习。”耀祖把衣服往前一递，“这里跳线了，拆掉重走。”
杨来弟接过去看了一眼，脸红了：“就一点点。不碍事吧？”
“做衣服跟做人一样，藏不住。”耀祖说。
杨来弟没再吭声。她把那段线拆了，重新踩。耀祖站在旁边，看着她脚一上一下地动，手很稳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杨来弟把衣服重新缝好，拿给耀祖看。这回没有跳线了。杨来弟说：“还是你眼睛毒。”
耀祖说：“不是眼，是你手快，线还没吃进去，针就断了。”
杨来弟笑了。她撩起袖子，露出手臂上被机器磨出的一道道细痕，说：“我这手，从小就洗衣服。冬天在江边，手冻得跟胡萝卜一样。一件衣裳揉三年，哪根线要断，不用看，手一摸就知道。”她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你以前见过我。”
耀祖点头：“你那时候在江边洗衣服，挎着个竹篮子，走到巷子口也不抬头。我就站在巷子里看。我想，这个人真苦。”
杨来弟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：“那时候不敢抬头。一抬头，就看见你，更不好意思了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好看。我怕你嫌我脏。”
耀祖没说话。她看着杨来弟那双粗糙得起了毛边的手，又看着她眼睛里的光。后来她才说：“现在敢抬头了。”
“敢了。”杨来弟说，“现在我是工人，拿工资，抬头挺胸地走。”
那天中午，耀祖和杨来弟一起在食堂吃饭。杨来弟吃得多，两个馒头一碗白菜。耀祖吃面，热干面，自己加的萝卜丁。
杨来弟看见了，说：“你们家这面比外头的香。”
耀祖说：“芝麻酱多。”杨来弟就笑。两个人坐在一起，像认识了很多年的熟人。
程小燕是耀祖中专最好的朋友。
程小燕个子不高，剪个短头发，像个小男孩。她的手很巧，画版型又快又准。两个人常在天台上吃面包，看楼下的操场。
程小燕说：“我以后想开个裁缝铺，门口放张摇椅，别人进来做衣服，先坐下喝杯茶。”
耀祖说：“那我要在隔壁开个小卖部，跟你做邻居。”
程小燕笑得很开心，笑得面包渣从嘴角掉下来。她用袖子擦了一把，说：“好，咱们说定了。一个裁缝铺，一个小卖部，开到天荒地老。”
但程小燕没读完中专，她跟一个湖北南下广东打工的男朋友走了。
走的前一天，程小燕把耀祖拉到天台，从书包里掏出一块花布，说：“这个给你。留作纪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