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块蓝底白花的料子，软软的，像春天刚晒过的被子。
耀祖接过来，说：“你到了广东，给我写信。”
程小燕说：“我不爱写信。等我发财了，回来给你做衣裳。”
“我给你留一条裙子。”耀祖说。
第二天，耀祖去火车站送她。程小燕背着一个大包，男朋友在旁边催。程小燕回头，对耀祖挥挥手，说：“我走了！记得给我留裙子！”
她的声音被火车汽笛淹了一半。耀祖站在月台上，看着那列绿皮火车慢慢开走。程小燕的脸贴在车窗上，越来越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。
耀祖没哭，她只是站了很久，像在等什么人把程小燕拽回来。等车开远了，她才慢慢走出车站。
那天晚上，光宗问耀祖：“你那个同学走了？”
耀祖点点头。
“舍不得吧？”光宗说。
“她说会回来。”耀祖说，“我信她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，耀祖又冒出一句：“我小学同桌周小敏也这样。她总帮我整理铅笔盒，天天弄得整整齐齐。跟程小燕一样，手闲不下来。”耀祖低着头，手里绞着那块蓝花布。“对你好的人，我都记着。”她小声说。
光宗没说话，只是看了耀祖一眼。
耀祖笑了一下，那笑很浅，像春夜里池塘里的一块月亮，风一吹就散。“算了吧。走了就走了。”她说，“以后会回来的。不回来也没事。人各有各的路。”
光宗说：“你倒想得开。”
耀祖说：“想不开还能怎么样？我又不能替她去广东。”
光宗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耀祖嘴上说得轻松，心里并不轻松。这个妹妹，从来就是这样。难过也不让人看出来，怕别人替她担心。
从那天起，耀祖每次路过火车站，都会往出站口看一眼，她不是等程小燕。她也知道程小燕不会突然从里面走出来。她只是觉得，那个地方有过一个人。那个人说“我会回来”。所以多看一眼，不算浪费。
后来耀祖在厂里的日子慢慢习惯了。她每天早上去车间，先到杨来弟那儿绕一圈。有时候帮她翻翻领子，有时候什么也不做，就站在旁边看。
杨来弟不赶她，也不跟她客气。两个人隔着机器，一句话不说，也不觉得冷清。机器一直响，哒哒哒的，像替她们说话。
有一回，光宗来厂里找耀祖，看见她蹲在杨来弟的工位边，两个人正研究一块掉色的料子。光宗说：“你俩倒像亲姐妹。”
杨来弟说：“那是耀祖不嫌弃我。”
耀祖说：“我巴不得你是我姐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想起程小燕。要是程小燕还在，耀祖是不是也会把她拉到厂里来，一起蹲在机器旁边，研究哪块料子掉不掉色，哪根线断不断。女孩子之间的好，有时候就是一起蹲在某个地方，说些没用的闲话，一起消磨掉一段不用被记住的时间。
可程小燕不在了。周小敏也不在了。她们像一颗一颗石子，投进了耀祖这条河里。响过，沉了，可水记得。
耀祖后来一直没给程小燕做完那条裙子。不是没时间，也不是忘了，是她总觉得，还没到时候。等程小燕真回来，她再亲手做一条新的，做一条最合身的，让她知道，在武汉，在这条江边，一直有个人，留着一条给她的裙子。
而那双手，摸料子的手，也始终没有闲下来。它去摸棉，摸麻，摸绸，摸纱。摸了一匹又一匹布。摸到属于程小燕的那一块时，她停下来，说了一句：“这块，我认得。”
说完，她把料子叠好，放回架子上。然后她转身走回车间。机器还在响。她坐下来，脚踩上踏板。新一轮的线，又直直地走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