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9年春天,光宗从学校回来,晚饭后帮李秀兰对账。
堂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芯挑得不高,光线刚好照在桌面上。两本账本并排摊着。一本是李秀兰的,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得发亮。一本是光宗的,练习册改的,最后一页折着一角,像压着一个不想打开的秘密。
光宗先看家里的账。米、油、盐、煤、水电。李秀兰记的都是琐碎,进项出项,一笔不落。光宗一行行看下来,手里的小算盘拨得飞快。算盘珠子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,像一小串被夜露打湿的旧铜钱。
李秀兰坐在对面纳鞋底。她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穿,线拉得又直又匀。鞋底是给光宗纳的。光宗的脚长得快,去年的鞋底又磨薄了。
李秀兰每过一阵就给她纳一双新的,从不说什么。光宗低头对账,偶尔抬头,看见母亲的手指在鞋底上起落。那手很瘦,指节突出,像一棵冬天的树,枝枝杈杈地伸着。
“妈,你当年辞了厂里的事,回来管这个家。”光宗说,“厂里那份工资就没了。可你换回来的是家里的账清清楚楚,我爸能安心开店,我和耀祖能安心读书。这个账,比厂里那份工资值钱。”
李秀兰没抬头:“什么值钱不值钱的?我不管那个账怎么算,我只知道家里的账不能乱。一乱,人心就乱。人心乱,日子就过不下去。”
光宗没再解释。她知道母亲说“不懂”,其实是懂的。只是李秀兰的“懂”不放在嘴上,放在那本账里。每一笔进项,每一笔出项,都是她替这个家做过的选择。她用“账不能乱”四个字,把她那套经济学老师讲半天的东西,全讲完了。
账本翻到一页,光宗停了一下。上面写着某年冬天:一家人,棉鞋三双。光宗看看母亲。
李秀兰低着头,还在纳鞋底。她的针在鞋底上扎下去,又顶上来,动作又稳又准。光宗想,母亲这双手,扎过多少针,顶过多少线,从来没听她喊过一句累。
“妈,你天天这么纳鞋底,眼睛受得了?”光宗问。
“受得了。”李秀兰说,“惯了。”
“等以后我赚钱了,给你买双最好的皮棉鞋。”
李秀兰笑了一下,没抬头:“皮棉鞋不暖和。你奶奶说过,脚要暖,鞋底要软。皮的硬邦邦,不如这千层底。”
光宗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对账。这页过了,下一页记的是开春后的菜钱。青菜,两角。豆腐,一角五。一笔一笔,细得像针脚。
光宗忽然觉得,母亲的账本从头到尾就是一部家里的《资治通鉴》。没写大事,只记小日子。可读起来,比什么书都厚。
对到一半,光宗想起一件事:“妈,我想进一批新面料。广东西樵的货,含棉量高,颜色也好,但我拿不准。现在厂里不接散单,一次最少五百米,压下去就是几千块。”
李秀兰把针在头发上蹭了蹭,继续纳鞋底:“你让耀祖先摸,她摸得准。”
光宗说:“妈,你也懂面料?”
“我不懂面料。”李秀兰说,“我懂人。”
光宗看着她。
“耀祖摸料子的时候,眼睛不发飘。”李秀兰说,“手在布上,心也在布上。你信她,就进。不信,就再等。”
光宗想了一会儿,说:“我信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