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8年春天，汉正街的梧桐刚抽了新芽。
那天早上，刘四清去开店，人还没到门口，就站在街对面喊了起来：“老板！老板！出事了！”
许建国刚在家里喝了两口粥，听见喊声，把碗一放就往外跑。李秀兰在后面喊：“慢点！粥还没喝完！”
许建国没回头。光宗放下筷子，也跟了出去。巷子里的石板路湿漉漉的，是昨夜的露水。许建国跑得快，裤腿带起一片泥点子。
两人一前一后拐到店门口，都站住了。
“光宗耀祖服装店”那块木牌上，被人泼了红油漆。油漆从“光”字流到“祖”字，像一道新伤，把四个字拦腰盖住了一半。油漆还没干透，顺着木牌边缘往下滴，在门槛前积了一小滩，红得刺眼。空气里有股刺鼻的油漆味，和早晨的潮气混在一起，呛得人发闷。
许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。他眼睛瞪圆，太阳穴上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。他“噗”地把手里的钥匙串往地上一摔，转身就往街对面冲。
“钱跃进！老子晓得是你个狗日的！”
光宗从后面一把拽住他的胳膊：“爸！”
许建国挣了一下，没挣开。光宗拽得死紧，两只手扣在他小臂上，像一道铁锁。
许建国回头看她，眼珠子都是红的：“你松开！我今天不把他店砸了，我不姓许！”
“你去，他就赢了。”光宗说。
许建国瞪着她。他眼睛里全是火，胸口一下一下起伏，像拉风箱。
街上有人停下来看。卖面的老陈掀开锅盖往这边望；扫地的环卫工拄着扫帚，脖子伸得老长；对街几家铺子的伙计也探出头来。
光宗没管这些眼睛。她只是死死拽着许建国，又说了一遍：“你去，他就赢了。他泼油漆，就是要看你跳。你跳了，你砸了，你闹了，他就高兴了。”
许建国站在原地喘气。刘四清从店后面绕出来，一看见招牌上的红油漆，整个人都跳了起来：“狗日的！这是哪个缺德鬼干的！老板，你发话，我去砸了他的店！”
“闭嘴！”光宗回头瞪了刘四清一眼。
刘四清像被掐住了脖子，一下不吱声了。他看看许建国，又看看光宗，两只手绞在一起，攥得指节发白。
许建国闭了闭眼。再睁开时，眼里的火还在，但人不动了。他弯腰，把地上的钥匙捡起来，又把门口的水桶拎过来。桶里还泡着半块抹布。他把抹布捞出来，拧到半干，“啪”一声甩在柜台上。
“擦！老子自己擦！”
他搬了把凳子，踩上去，从木牌最上面开始擦。油漆还没干透，抹布一抹，红颜色就晕开一大片，像伤口被撕开。许建国擦得用力，胳膊上的青筋都暴出来。抹布红了，他就往桶里涮一下。水变红了，再换一桶。
刘四清拎着水桶来回跑，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的。
光宗站在门口，没上去帮忙。她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“光宗耀祖”四个字一点一点从红油漆底下露出来。
擦到“耀”字时，问题来了。
那一小块红油漆像是渗进了木头里。许建国蘸了水，又蘸了点碱面，来回搓。搓得木牌表面都起了毛，那点红还在。像一粒朱砂，钉在“耀”字的右半边，怎么都去不掉。许建国又换了一块新抹布，使劲擦。那点红像长在木头里了，布都擦破了，它还在。
许建国从凳子上跳下来，把抹布往桶里一扔：“擦不掉了，日他妈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