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7年冬天,江城的雨一下就是三天。
光宗没有像陈桂英那样满巷子找龙飞。她先问了刘四清:“你知不知道龙飞平时在哪几个地方混?”
刘四清说:“小东门那边有个台球室,我送货路过看见过他两回。还有江边录像厅,听说他也去。”
光宗听完,说:“你去忙。我自己去。”
她一个人去了小东门。
雨已经小了,变成细密的雨丝,落在青石板上,把整条巷子都泡得发亮。
光宗撑着一把旧伞,伞骨断了一根,伞面往一边塌着。她走得不快,眼睛看着路面。地上的水洼里漂着些烟盒、塑料袋和不知道谁扔的糖纸。有两颗石子在水中露出尖,像从地底钻出来的小牙。
台球室在一栋旧楼的一楼,门口挂着一块帆布帘子,帘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光宗收了伞,掀开帘子走进去。
屋里烟雾缭绕,几盏白炽灯在烟雾里发着黄光,像几颗泡在浑水里的蛋黄。打台球的声音此起彼伏,球与球撞在一起,发出清脆又沉闷的响。空气里混着烟味、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霉味,像一件从来没晒过的衣裳。
龙飞蹲在门口靠墙的位置,手里夹着半截烟。他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,领子翻着,裤腿上溅了不少泥点,像从哪个工地上爬出来的。他抬头看见光宗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“哟,大学生来了。”他把烟送到嘴边,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在光宗面前散开。
光宗没躲,也没皱眉。她走到龙飞跟前,说:“不是大学,高中。”
龙飞“哦”了一声,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用脚碾了碾。
“高中生,那也是许家最出息的了。”
光宗没理会他这句。她看着龙飞蹲着的样子,像在看一个把自己缩得很小的人。她说:“我给你三条路。一,回学校,读夜校,把毕业证补出来。二,回厂里,重新当学徒。三,去我妈那儿学管库,从搬货开始。”
龙飞蹲在那儿,仰头看她。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没了,像潮水退下去,露出底下的泥。他说:“我哪条都不选。我没用。去了也学不会。”
光宗说:“你不是学不会。你是不想学。不想学的人,在哪条路上都是死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