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以后我们不在一所学校了。”
“在同一座城。”光宗说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耀祖说，“你有新的同学，新的老师，新的路。我也有我的。但我们不在一个教室里了，不在一条路上了。你坐轮渡过江，我走路。你从码头出来，我要往右拐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仰面躺着，眼睛看天花板。月光从窗户进来，把天花板上的裂缝照成一条白线。她想起耀祖刚上学那年，两个人坐在许建国自行车后座上，一个坐前面，一个坐后面，耀祖反手抓着她的衣摆。那时候去学校就一条路，不用分左右。
“走多远，都在江边。”光宗说。
耀祖翻过来，脸朝着光宗。黑暗中，她只能看见姐姐侧脸的轮廓——额头、鼻梁、下巴，像一条细细的山线。
“姐，我要是永远不如你怎么办？”
光宗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耀祖以为她睡着了，正准备再翻回去。光宗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像从很深的井底升上来：
“你是我妹。”
耀祖没再说话。她的手从毛巾被下面伸过去，摸到光宗的手。光宗的手是热的，潮潮的，带着白天挂衣服时磨出来的汗。耀祖把她的手握住了。两个人都没动。直到远处江汉关的钟声传来。十二下。像数完了这一天的账。
开学前夜，家里很晚才关灯。
李秀兰给光宗收拾行李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学校要求住读，被褥学校统一发。李秀兰往一个旧旅行包里塞了换洗衣服、毛巾、牙刷、两个铁皮铅笔盒。光宗说：“耀祖的铅笔盒也带去？”
李秀兰说：“那只好的给她。你拿旧的那只。”
光宗说：“我用新的。她喜欢那个小鹿。”李秀兰没再争，把新的放了进去。
耀祖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，走到光宗面前。是一根红头绳，已经洗得褪了色，细得有点松垮，但还能用。
“奶奶以前给我扎辫子的。”耀祖说，“你带着。想我的时候，就绑在手腕上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把红头绳接过来，绕在左手腕上，试了试。有点松。她用牙咬着一头，右手拉紧，打了一个死结。
“紧了。”她说。
耀祖笑了，眼睛弯弯的，像看见姐姐终于收下了什么贵重东西。
“到了学校，星期五就回来。”耀祖说，“我在巷口等你。”
光宗说：“好。”
那天夜里，光宗没在练习册上写字。她躺在竹床上，左手腕上那根红头绳贴着她的皮肤，有一点点痒。她没去挠。她只是想，这绳子以前在耀祖头上，现在在她手腕上。都在一个人身上待过的，现在分在两个人身上了。
开学那天早上，天刚亮。
光宗拎着旅行包走出房门。耀祖从后面追出来，把一颗水果糖塞进她书包侧兜。
“路上吃。”耀祖说。
光宗摸到了，没吃。她“嗯”了一声，继续走。
上了轮渡，她站在船尾。太阳从江面上升起来，把江水染成一片碎金子。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颗糖。糖被体温捂得有点化了，剥开糖纸，糖块软塌塌地粘在纸上，像一滩快要流下来的蜜。她把糖放进嘴里。橘子味。跟小时候耀祖分给她的那些糖一样。
船靠岸。她把糖纸捏在手心里，没扔。然后背着书包，下了船。
江风从背后吹过来，把她的头发吹乱了。她抬起左手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红头绳。然后迈开步子，朝学校的方向走。身后，轮渡的汽笛响了一声，悠长悠长的，像在送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