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3年夏天，热得比往年更早。
放榜那天，光宗在店里帮许建国理货。新到的一批短袖要按颜色码好，白的在左，灰的在中，蓝的在右。刘四清搬货搬得后背湿透，许建国在门口挂新到的女装。
光宗蹲在货架前，把一摞衣服从纸箱里拿出来，拆掉外面的透明塑料袋，再一件一件挂到横杆上。手上不停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，把她校服的领子都浸软了。
耀祖是从学校跑回来的。
她跑进汉正街时，差点撞翻一个卖发卡的小摊。摊主骂了一句，耀祖没回头，继续往店里跑。解放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，像一阵急雨从巷口追着她打。
“姐！”她还没进门就喊，“你考上了！红榜上有你的名字！”
店里几个正在挑衣服的女人扭头看她。许建国也从门口探进头来。光宗蹲在地上，手里还捏着一条没挂完的灰色短袖。她抬头看了耀祖一眼，说：
“我晓得了。”
然后低下头，继续把那条短袖挂上去。挂完了，又拿了一条，拆塑料袋，挂上。动作跟刚才一样，不快不慢。
耀祖站在门口，喘着气，脸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擦。她以为姐姐会站起来，会问她“在红榜第几个”，或者至少会笑一下。但光宗什么也没问。连“你考上了没有”都没问。
耀祖的笑慢慢收了。她站在那儿，手还扶在门框上，指甲抠着门框上剥落的一小块漆皮。那块漆皮是绿色的，旧得已经发灰，抠一下就掉一点末子。她没敢再抠。
“你不想去看看？”耀祖说。
光宗把最后一件挂好，直起腰，用袖口擦了擦下巴上的汗：“看什么？分数不会跑。”
她说的是真的。从三年前那次区竞赛开始，她就没再为“红榜”兴奋过。分数考出来是她的，贴不贴在墙上，她不关心。她现在更关心货架最上面那一排秋衣有没有挂歪——刚才刘四清搬货时碰了一下。
耀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许建国喊她：“耀祖，别站门口挡着，进来，外面热。”耀祖才迈进去。她走到柜台边，把书包放下来，低头找水喝。搪瓷缸里没有水，空的。她没说话，把书包又背上了。
“我回家喝水。”她说，转身走了。
许建国看着她走远，又看看光宗。光宗走到柜台后，把今天的流水翻开，一笔一笔对。许建国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妹考得怎么样，你也不问一句。”
光宗说：“她要是考得好，她自己会说。”
许建国说：“她刚才不是说了吗？你考上了。”
光宗抬起头：“那是我的。她的，她没说。”
许建国不吭声了。他把门口的货又摆了摆，心里觉得哪里不对，又说不上来。晚上回去的路上，他骑着三轮车，光宗坐在车斗里。风从江边吹过来，带着水腥味。
许建国忽然回头，说：“你故意不问她，是怕她难受？”
光宗说：“我怕什么？她难受不难受，跟问不问是两回事。”
许建国不说话了。他蹬车蹬得慢了些。他听不懂女儿的话，但觉得这话像李秀兰说出来的。不重，但接不住。
晚上，竹床上。
天热得人翻来覆去。竹床被汗浸得又滑又黏，耀祖把毛巾被踢到脚那头，又拉回来盖住肚子。折腾了好一阵，她背对着光宗，不说话了。
光宗知道她没睡着。耀祖睡不着的时候，呼吸会轻一下重一下，像在跟谁怄气。
“姐。”耀祖终于开口，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，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