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装店开到第二个月,许建国绷不住了。
白天要上货、守店、跟顾客磨嘴皮子,晚上回来还要把一天的收入和支出记在本子上。他的字本来就不好看,加上手抖,常常把“7”写得像“1”,第二天自己看了都认不得。
李秀兰在灯下帮他重新誊一遍,一边誊一边说:“进项是进项,出项是出项,你以后分两列写。”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第二天还是写成一锅粥。
十二月初的一个晚上,他终于开了口。
“秀兰。”他坐在床沿上,手里捏着那本记满糊涂账的本子,“你把厂里的会计辞了吧。回来管店里的账。店里的账加小卖部的账,没个正经会计管,我夜里睡不踏实。”
李秀兰没说话。她正在缝光宗书包上一处开线的带子。针从布里穿过去,又扯出来,细细的线在灯下反着一点光。她缝完最后一针,用牙把线咬断,才抬头。
“厂里的工作,是我自己考上的。”她说。
许建国张了张嘴。他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——不是不想管,是“你让我辞我就辞”这件事,她得自己想明白。
“我不是让你辞了帮我。”许建国说,“是这摊子越来越大了。你的账比我清。有你管,我才敢放开手干。”
李秀兰把针别在线轴上,线轴放进针线盒。她说:“你把账本放下吧!明天我看看。”
第二天晚上,李秀兰把全家人叫到了堂屋。
八仙桌上放着她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。十二年过去,封面磨得更旧了,边角起了毛,有几处用透明胶粘过。
许保国端着搪瓷缸坐在桌边。王翠花在门口的小凳子上,没进来,像是在听,又像只是路过。许建民和陈桂英坐在最边上。光宗和耀祖站在李秀兰身后。
“这本账,我记了十二年。”李秀兰说。
她翻开第一页。灯下,纸上那行字已经有些褪色了:“1980年霜降,鸡蛋八毛。两个女娃,健康。”
“头一年的账,记的是鸡蛋、红糖、尿布、煤球。一个月花多少钱,能省下几块。那时候家里最贵的,是给龙飞买的一双小皮鞋。账上有。”
她说着,翻过几页。纸张哗啦响,像一群在夜里扑腾的蛾子。
“中间几年,记的是建国摆摊的进货、小卖部的流水、借出去的、还回来的。你们看,这页是1988年春。”
她停在那一页。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“虚惊一场。”
陈桂英坐在角落,身子没动,眼珠子却盯着那四个字。她认得那几笔字,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她一直以为,那一年王翠花天天给李秀兰煮鸡蛋,是李秀兰在装——装怀孕,装不舒服,装了整整一个春天。
现在那四个字就摆在灯下,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点什么。不是愤怒,是空。像一口痰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
“那一年春天,我月事晚了一阵子。”李秀兰的声音很平,“妈给我煮了四十二个鸡蛋。最后虚惊一场,没怀上。”
王翠花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动了一下。她没进来。但她的蒲扇不摇了。
“后来我就跟建国说了,我不再生了。”李秀兰说,“两个女儿。够了。”
她说“够了”时,没有加重语气。就像在说今天的白菜多少钱一斤。
陈桂英低下了头。她想起自己那些年在背后说的话——“装什么装”“还不是想再生个儿子”“生不出儿子还不消停”。现在灯亮着,账本摊着,那四个字像四枚钉子,把她那些话全钉在了她自己舌头上。
许保国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。茶是凉的,他没觉出来。
李秀兰继续翻。翻到1989年秋,指着一行字:“光宗拾金不昧,三百二十元,归还失主。”翻到1988年冬:“耀祖中电视机一台。入账。”她的手指点在纸页上,像在指认一群听话的孩子。
“这十二年,我把日子记了一遍。”她说,“记着记着,日子就变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