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里没人说话。灯泡发出细小的电流声,像一只虫子在灯罩里转圈子。
“所以我决定了。”李秀兰说,“厂里的工作,我去辞。店里的账,我管。”
许建国抬起头。他以为自己要费一番口舌,没想到她已经在账本前自己转过了弯。他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被许保国抢先了。
“车有副刹。”许保国只说了这一句。
李秀兰把账本拿起来,放在胸口前面,说:“我的副刹就是这本账。账在,我在。”
散会后,陈桂英一个人回了屋。
许建民蹲在门口抽烟。烟头在黑暗里红一下,又暗一下。陈桂英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户外头。她没点灯,屋里黑得只剩下许建民烟头那一点光从门缝漏进来。
“你弟媳的账,什么都有。”陈桂英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,“就是没有我。”
许建民没回头。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摁灭了。烟头在地上滚了半圈,停住。
“没有我,”陈桂英又说,“什么都有,就是没有我。”
她的声音不尖,不冷,也不怨。就是平。像在念一行与自己无关的账。
许建民站起来,回屋。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也没有。”
陈桂英不说话了。
她站起来。屋里没开灯,她摸黑走了两步,摸到那个旧五斗柜。柜子最下面那层,放着她结婚时带过来的一只木箱子。她蹲下去,把箱子拉开。里面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,最上面是一件红棉袄。
她把红棉袄抱出来,在黑暗里抖开。棉袄已经旧了,红色暗了,袖口磨得发白。她看不清颜色,但手一摸就知道,哪里软,哪里硬,哪里是当年沾过水的下摆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把它叠好,放回箱子里。箱子合上时发出轻轻一声,像把什么也一起关进去了。
那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。当年就是穿着它,被许建民从渡口接回来的。那时候渡口的船刚靠岸,她拎着一个小包袱从跳板上走下来,红棉袄在江风里鼓起来,像一面崭新的旗。
许建民站在码头边等她,穿着厂服,手里推着一辆借来的二八大杠。他看见她时,嘴张了张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来了。”
她说:“嗯。”然后他把她的包袱接过去,挂在车把上,推着车往家走。她跟在后面,江风从背后吹过来,把她的红棉袄吹得一下一下贴在小腿上。那条路她走了十二年,如今连那件红棉袄都旧了。
她摸着箱子盖,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。然后她站起来,回到床边。许建民已经躺下了,背朝着她。陈桂英没脱衣服,就那么靠着床头,眼睛睁着。
那一夜,陈桂英家的窗户亮了一夜。
光宗半夜起来去公共厕所,看见那扇窗户里透出黄黄的光。光很弱,像一盏熬了太久的油灯。她没停,踮着脚走过去了。
第二天早上,陈桂英端着盆出来倒水。她走到水池前,把盆里的水慢慢倒掉。水碰到池底,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她倒完了,没像以前那样把盆“咣”一声磕在池沿上。她把盆端在手里,转身回屋。关门的声音也轻,像把一夜没睡都关在了里面。
王翠花从屋里出来,手里抓着两把挂面。她看见陈桂英的背影,脚步慢了一下。又继续往公用厨房走。锅已经坐在炉子上了,水在锅底一小圈一小圈地响。王翠花把挂面下进去,用筷子搅了两下。面浮起来的时候,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陈桂英家的窗户。
窗户关着,窗帘拉着。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小盆仙人掌。不知道从哪儿端来的,盆是旧的搪瓷盆,掉了好几块漆。仙人掌小小的,直挺挺地立在那里,像一根不肯弯下去的手指。
王翠花盯了一会儿,把火拧小了。
面在锅里慢慢煮着。热气升起来,把她的眼镜蒙了一层雾。她没擦。只听见面汤在锅底咕嘟咕嘟地响。太阳从东边照过来,把公用厨房门口照得半明半暗。一锅面,两把葱,几缕烟。冬天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