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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2章 光宗耀祖服装店

深秋的汉正街,热闹里多了一层凉意。

许建国在汉正街的固定摊位租了两年,生意越做越稳。入秋后,他盘下了街中段的一间铺面,门脸朝南。以前是卖鞋的,墙上还留着几排生了锈的鞋架,墙角堆着些没清走的旧鞋盒,盒子上落满了灰,一打开就呛人。

他把047号摊位的货,一箱一箱搬了进来。摊位退了,店开了。

光宗第一次跟许建国去看铺面时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去,蹲下来,把手掌贴在地面上。地是水泥地,但有些发潮。她的手按了几秒,拿起来,掌心有凉气,还沾了层细灰。

“这里要铺一层板。”她说,“潮气重,衣服挂不住。”

许建国蹲下来,也用手摸了摸。他摸得比光宗用力,像在确认什么。摸完了,说:“你说得对。我明天去弄。”

他弄来三袋水泥,又托人找了几块旧木板。光宗来帮忙。木板是拆下来的旧床板,长条形的,边缘有毛刺。光宗搬不动,就用脚顶着木板一头,一点一点往里面挪。许建国回头看见,说:“你放着我来。”

光宗说:“我顶得住。”

她脸憋得通红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。木板在地上刮出闷闷的声响,像谁在远处拖一把不快的锯子。挪到墙边,她直起腰,手在裤子上擦了擦。许建国看着她,嘴动了动,最后只说了句:“长大了。”

开张那天,许建国放了一挂小鞭炮。

不是钱跃进那种万字头,是两百响的,从门口台阶上往街面上一铺,红红一小串,像个意思。他蹲在门口用烟头点着引信,站起来退了两步,也不躲,就看着那串红纸屑在脚边炸开,噼里啪啦响了十几秒,像一锅热油里蹦进了水珠子。

响完了,一地红纸屑,薄薄地铺在石板路上。许建国踩了踩,说:“图个吉利。不放,心里不踏实。”

光宗站在门槛里,看着那层红纸屑,没说话。她知道,这挂小鞭炮,是许建国给自己放的。不是放给街坊看,是放给“新开始”三个字听个响。

许建国把从广州进回来的短袖和背心一件件挂出来。没有用那几排旧鞋架,而是让刘四清在墙上钉了两根横杆,用衣架把衣服挂上去。衣架是从批发市场买来的,塑料的,一排排挂过去,白的灰的蓝的,整整齐齐。

光宗站在门口,往里面看了一会儿,说:“堆着是卖布,挂着是卖衣。”

许建国把这句话记了一下午。晚上回家,他写在了记账本的封皮内页。他的字大,一笔一划,像刚学写字的伢儿在描红。

头一天,卖出去三十七件。第二天,五十件。刘四清蹲在柜台边数钱,数到一半抬头说:“老板,这店要发。”

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。他手里在拆一包新货,拆得慢,像怕把衣服拆坏。但他心里有数。他以前摆地摊,一天卖十件就算好。现在三十七件。他不敢笑,怕一笑就漏气。

光宗每天下午放学来店里。她一来,先看货架,再看柜台上的记账本。许建国的字她认得。一笔一笔,没什么章法,但每一笔都用力。她翻完,合上,说:“爸,你记的数跟我记得对得上。”

许建国说:“对得上就对了。”

光宗心里算的是一本账,许建国记的是另一本。两个人的数字一样,但记法不同。光宗分“进货、卖货、费用、赚头”,许建国只写“今天卖了多少”“进了多少”。他们从来不对着看,却能对上。许建国不奇怪。他早就习惯了,女儿心里那本账,比他纸上的这本还清楚。

钱跃进是在第三天下午站到街对面的。

他穿着那件棕色皮夹克,嘴里没叼烟,一只手插在兜里。他朝许家服装店看了一会儿。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断,出来的人手里大多拎着个白色的小塑料袋。钱跃进认得那种袋子——许建国从广州进货时带回来的包装袋,上面印着蓝色的字。

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自己店里。

“门口那排货,全部降一成。”他对伙计说。

伙计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个子,正蹲在地上理货,听见这话,抬头:“老板,再降要亏。”

钱跃进走到柜台后面,给自己倒了杯茶。茶是凉的,他喝了一口,放下。

“亏三个月,我亏得起。他们亏不起。”
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算好的事。伙计还想说什么,看见他的脸色,把话咽了回去,起身去换价签。

刘四清从街对面跑回来,跑得急,脚上的解放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。他进了店,压着嗓子说:“老板,对面全降了。”

许建国正蹲在地上拆货,手停了一下。他抬头看刘四清,又扭头看光宗。光宗坐在柜台后面,正在把今天的零钱按面额分类。她没抬头,只问了一句:“降的是哪排?”

刘四清说:“门口那排。”

光宗把手里的一沓毛票放进铁盒,说:“不急。我们卖的是新款,他降价卖的是旧款。旧款本来就该降。”

许建国琢磨了一瞬,脸色缓下来。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钱跃进店里看了一眼。那招牌上“广州直供”四个字,红油漆已经有些暗了,在风里像四块凝了的血。

“我们不打价格仗。”许建国说。这话像说给光宗听的,也像说给自己听的。

但第二天下午,光宗发现店里的人比昨天少了。

门口挂着的那排白色短袖,昨天这个时候已经被摸掉了好几件。今天快到四点,只卖出去两件。街面上的人不少,但走到门口,朝里面望一眼,脚就拐到对面去了。

刘四清急得在门口转圈。他不敢走远,就绕着门前那两根挂衣服的横杆转。转一圈,朝对面看一眼。再转一圈,又看一眼。解放鞋底磨在石板上,嚓嚓响。

“老板,人都到对面去了。”刘四清第三次进来时说。他脸上全是汗,像从街对面跑回来就再没干过。

许建国说:“不急。”他站在柜台后面,把一件短袖翻过来折,折了又打开,打开又折。折了三次。然后他走到门口去。站了十几秒,又进来了。隔了不到半个钟头,他又去了。一下午,他去了门口三次。每次回来,后颈上都是新的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