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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章 南下进货

1992年夏天,光宗第一次坐火车。

绿皮车,硬座。车厢里塞满了人。有人扛着蛇皮袋,有人抱着孩子,有人把鞋脱了盘腿坐在座位上。过道里走一步要碰三个人的腿。

空气里混着汗味、煤烟味、铁轨味,还有方便面的味道——有人用搪瓷缸泡了一包,酱料包撕开的时候,那股味道浓得整节车厢都能闻到。车窗能打开一半,风灌进来的时候,能把那股气味冲淡一点。

许建国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光宗。光宗坐在那里,脸朝着窗外。她的书包抱在怀里,拉链拉到头。

车票、钱、练习册,都在书包最里层。那是出门前李秀兰一针一线给她缝的暗袋。夜里许建国靠椅背打盹,光宗把手伸进书包里,隔着暗袋摸了一下。钱是硬的,练习册的角是软的。两样都在。

耀祖没来送站。她前一天晚上把光宗叫到门口,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,里面是五颗水果糖。她说:“车上吃。吃完了就回来。”

光宗说:“两天就回。”

耀祖说:“那正好,一天两颗,留一颗回来给我。”光宗把纸包放进书包最外面的口袋。糖纸是蜡的,隔着纸包沙沙响。

火车走了一夜。光宗没怎么睡。车厢里的灯昏黄昏黄的,照得人脸上都像涂了一层油。许建国仰在座位上打起了鼾,头一点一点的。光宗把外套脱下来,盖在父亲肚子上。她自己睡不着,就看着窗外。

天快亮的时候,窗外的景色开始变了。

她看到了厂房。

不是江城那种一排排的红砖车间,是新的。灰色的水泥墙,蓝色的铁皮顶,门口竖着大牌子,上面的字看不清,但灯亮着。田野还是有的,只是田地越往后越少,厂房越来越多。有些地方刚推平了土,黄土露在外面。脚手架一排排立着,竹竿和铁管绑在一起,密密麻麻的。

光宗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,在背面写:“田少,厂多。有脚手架的地方,比江城建得快。”

许建国醒了。他揉揉眼睛,看见女儿在写字,问:“写么斯?”

“记东西。”

“火车上看书写字,费眼睛。”

光宗没停,写完最后一个字,把练习册合上。“看景不如记下来,以后有用。”

许建国不说话了。他扭头看向窗外。越往南,山越多,隧道一个接一个。火车钻进隧道时,天一下子黑了,窗玻璃上映出车厢里的灯和人的脸。光宗看见自己的脸也在玻璃上,黑黑的一团,只有眼睛是亮的。她有点认不出自己。

广州站到了。

人潮把许建国和光宗从出站口往外推。站前广场上全是大包小包的人,有的人蹲在台阶上吃盒饭,有的人在打电话。话是听不懂的。

光宗只听见满耳朵的“咩”“啦”“啦”,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过来,把人泡在里面。她紧紧拽着许建国的衣角。许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,说:“跟紧。丢了就站原地等。”光宗点头,拽得更紧了。

批发市场比汉正街大。

大很多。光宗站在门口,眼睛从这头扫到那头。一排排档口望不到头,衣服、鞋、包、皮带、袜子、床单,什么都卖。那些货堆得像山,比汉正街的巷子高,比巷子密,颜色也花。头顶是连成片的铁皮棚子,太阳晒在上面,热从棚顶往下压,人走进去,像进了一个张着嘴的蒸笼。

许建国看花了眼。他站在一堆牛仔裤跟前,看看这个,摸摸那个,又回头看看别的,不知道该从哪下手。他一会儿问光宗“这个怎么样”,一会儿又被旁边档口的喇叭声勾走。他的汗衫已经湿透了,贴在背上,人却还在原地打转,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人。光宗没跟着他走。

她找了个柱子旁边站着,把书包抱在胸前,看人。

看的是一个小时。她看进出市场的人,什么货出来的人手里提得最多,什么货出来的人空着手。有人提一个黑塑料袋,有人拖一辆折叠小车,有人胳膊底下夹一捆衣架。最多的,是一种白色的蛇皮袋,上面印着蓝色的字。

光宗看不清字,但她记得那颜色。提白袋子的人,大多不是来零买的。他们从档口出来,直接往车站方向走,步子快,像在赶时间。

她数了数。二十分钟里,过去了差不多四十个人。二十多个提着白袋子。那二十多个里,有十六七个是从同一片档口出来的。她把这个数字在心里过了两遍。

这时候,她看见一个提白袋子的女人在门口摔了一跤。袋子破了,圆领衫滚出来几件,白的灰的,散了一地。那女人顾不上揉膝盖,跪在地上就往回捡。旁边有人经过,没一个人停下来。

光宗想过去帮忙,但她离得远,等她挤出几步,那女人已经把衣服全塞回袋子里,抱着破口走了。她走路的姿势很怪,一条腿不敢用力,但步子一点不慢。

光宗没说话。她站在柱子旁边,眼睛还看着那个女人走远的方向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。一下,又一下。

“爸,跟我来。”她说。

许建国正被一个卖电子表的摊子勾住。那摊主吆喝得震天响:“五块一个,十块三个!南来的北往的,不买也看看!”许建国的手都快伸过去了,听见光宗叫,又缩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