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2年春天,电视里天天放邓公南巡的新闻。
小卖部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是耀祖中奖得来的,平时用蓝布罩着,只有周末晚上才开。但这段时间不一样了。
许保国每天晚饭后都让把电视打开,就为看新闻。画面不太清楚,屏幕上有雪花点,声音倒还成。邓公在深圳、珠海的镜头一遍遍播,江城的报纸上也在说,头版头条,墨印得格外黑。
许保国端着搪瓷缸坐在电视正前方,看一会儿,喝一口茶。茶凉了他也不换,就那么喝。王翠花坐在旁边择菜,嘴里嘀咕:“一个新闻,天天看,看得进饭?”
许保国没理她。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南方,那些厂房、吊塔、集装箱,像另一个世界。
汉正街比往年这个时候热闹得更早。开春没多久,巷子里的人就挤得走不动路了。做批发的、摆地摊的、推三轮的、扛大包的,从早到晚不断人。
许家的摊子生意好得有些忙不过来,许建国一个人又进货又看摊,还要顾小卖部,脚不沾地。有时候忙到下午两点才吃第一口饭。他端着饭盒蹲在摊子后面,扒两口,有人喊“老板”,他嘴里含着饭就站起来了。
三月底,他请了第一个帮工。
人叫刘四清,黄陂来的,二十出头,个子不高,壮实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,有活就干,不叫苦。是刘姨介绍的,说是她娘家远房侄子,在老家没得事做,来江城找活路。许建国试了他三天,觉得行,就留下了。
试工那三天,刘四清每天早上五点就到。不等人支使,自己找活干:把卷帘门拉起来,把货包从仓库往摊子上搬,把前一天没卖完的袜子按颜色码齐。许建国在旁边看,不说话。
第三天下午,他跟刘四清说:“留下。一个月八十,包一顿午饭。”
刘四清把身上的灰拍了拍,说:“老板,你放心,我不偷懒。”
许建国说:“偷懒不要紧,货别弄错。”
刘四清笑了,露出一排白牙:“货比我亲爹还亲。”
许建国没笑。但晚上回家,他跟李秀兰说:“这个人,眼里有活。”
刘四清住在汉正街后面的出租屋里,十来平米,跟另外两个老乡合住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过来,帮着卸货、理货、守摊,什么活都干。人嘴甜,见人就喊“老板”“师傅”,对光宗和耀祖叫“小妹”。
耀祖第一次在摊子上见到刘四清时,躲在光宗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搬货。刘四清弯着腰,后背上全是汗,一个人扛着两个蛇皮袋从巷口走过来,胳膊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绷出来。耀祖小声说:“姐,我们家也有员工了。”
光宗说:“是帮工。”
耀祖说:“那不都一样。”
光宗说:“帮工拿钱干活,员工也是拿钱干活。但帮工干完就走,员工得让他愿意再来。”
耀祖似懂非懂,歪着头想了一会儿,说:“那怎么让他愿意再来?”
光宗说:“按时给钱,不少他。干活的时候不骂他。吃饭的时候给他多打半勺。”她看了耀祖一眼,“跟你让人喜欢,是一个道理。”
耀祖笑了,觉得姐姐是在夸她。光宗没否认。
四月的汉正街,摊子比以前多了一半。
什么都有。卖袜子、卖毛巾、卖塑料盆、卖假领子、卖扣子、卖拉链的,还有从外地倒来的电子表、蛤蟆镜。整条街像一锅煮沸了的水,吆喝声、讨价声、三轮车铃铛声混在一起,嗡嗡地响。
光宗放学后不直接去摊子。她会在巷口站一会儿,背着书包,看人。
看谁在哪个摊子前停得最久,看哪个摊子围的人最多,看哪个摊子总是冷清。她不做笔记,就站在那里,眼睛慢慢扫。扫过去,又扫回来。
她注意到一个卖鞋垫的老头。
老头的摊子摆在巷口最边上的位置。一块灰布铺在地上,上面码着十几双鞋垫,白的、蓝的、花的,尺寸不一。还有几双自己纳的千层底,针脚极密。老头不吆喝。
他坐在一个小马扎上,手边放着一个搪瓷缸,缸子里泡的是最便宜的粗茶。有人经过,他不抬头;有人蹲下来看鞋垫,他也不说话。就等着。
那天上午光宗经过,老头还在。中午再经过,他正吃馒头。一个白面馒头,掰成几块,一块块往嘴里送。有一块掉在地上,滚到灰布边上。老头弯腰捡起来,吹了吹,把沾灰的那层皮撕掉,剩下的塞进嘴里,慢慢嚼。
下午,光宗再去看,老头还坐着。摊位上的鞋垫一双也没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