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哪儿?”
“你跟着我走就是了。”
光宗把父亲带到一个卖针织品的档口前。
档口不大,但里面堆满了东西。圆领衫、背心、秋衣、短袖,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。货是素色的多,白的、灰的、蓝的,中间夹着几件带条纹的。光宗站在档口前,没进去,只往里面看。许建国问:“进这个?”
光宗说:“进这个。我刚才站在门口看了四十分钟。提白袋子的人最多,白袋子里装的是针织品。现在夏天才来,短袖背心马上是旺季。这货在汉正街能卖这里两倍的价。进这个,一包回去最少赚一包。”
许建国看着女儿。她个子还不到他肩膀,站在这个噪音像打雷一样的市场里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他都听得清楚。
“你就不怕看走眼?”
光宗说:“看人走路,比看货准。”
许建国心里那根弦“嘣”地响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最后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周师傅说的:“算盘打得好的人,心里都有一把算盘。”光宗心里那本账,已经开始算广州到江城这条路的差价了。
他没有再犹豫。他走到档口前,开始跟老板谈价。老板是个广东人,普通话夹着方言,说得快了就像炒田螺。
许建国听不懂,就用手比划。光宗站在旁边,许建国说价的时候她不动,老板说价的时候她也不动。最后许建国以汉正街一半的价钱拿下了五百件短袖和背心,装了满满三大包。他和光宗一人拖一包,还剩一包,老板答应叫个伙计送到火车站托运。
临走,老板从档口里抓了两瓶水递过来。许建国摆手不要。老板硬塞给光宗,说:“小妹妹好嘢,识睇人。”光宗没听懂。她抱着水,对老板点了一下头。
回到江城是两天后的傍晚。
许建国跟光宗把货弄回汉正街,来不及全摊开,只搬出了两包。夏天刚开始热,短袖一摆出来,路过的女人就停下来摸了。到了第三天,五百件全卖完了。有一半是回头客,带人来的。
入夜,许建国蹲在地上数钱。刘四清在旁边帮他理货,嘴笑得咧到了耳根:“老板,你这趟太狠了。三天,光了。”
许建国没说话。他数完一遍,又数了一遍,然后把钱装进那个牛皮纸信封里。信封已经鼓得合不拢口了。
他抬起头,对光宗说:“这趟赚的,抵得上过去小半年。”
光宗坐在小马扎上,看着父亲数钱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“爸,你说广州的货为什么比汉正街便宜?因为货多。但汉正街的人看到好东西,等不及。广州的人不急,他们天天有。汉正街的人急,是因为好东西少。越少,越要抢。”
她停了一下,“这跟我摆的袜子一样。挂在前面的,大家都抢。所以我们要进他们缺的货,不要进他们有的货。”
许建国抬起头。钱还在他手里,他忘了数。光宗的话不算长,但他听到一半时心里就动了一下,听到最后一句时,他已经不数钱了。他想起光宗在摊位前站那四十分钟的样子,以为她是在发呆。原来她一直在数。不是数钱,是数人。
“那这次我们进对了。”许建国说。
光宗说:“进对了,下次还要对,所以我得记下来。”
她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,在练习册上写:“广州的货比汉正街便宜。但汉正街的人比广州的顾客着急。他们看到好东西,等不及。”
写完,她合上练习册,放进书包。
许建国在那一刻下了决心。
第二天,他去厂里正式办了停薪留职。厂里管人事的老周劝他:“许师傅,你可惜了,干了这么多年,说停就停?”
许建国说:“不可惜。我找到路了。”
老周摇头:“路这玩意儿,不走到头,谁知道是路还是坑。”
许建国说:“坑我也认。”
那天傍晚,刘四清帮着往摊子上搬最后几包货。他扛着蛇皮袋经过钱跃进的店门口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钱跃进正在门口挂一块新招牌,红漆还没干,写着“广州直供”四个字。刘四清没说话,把货包往上颠了颠,走了。
回到摊子上,他把货包放下,喘了口气,跟许建国说:“老板,对面换牌子了。写的是‘广州直供’。”
许建国“哦”了一声,没抬头,继续低头点货。
光宗抬头了。她往钱跃进的店看了一眼。玻璃门半掩着,里面灯光雪亮。她看了一会儿,又低下去继续记账。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响,跟远处巷口传来的轮渡汽笛声混在一起。她没有写“广州直供”这四个字。她只在练习册的背面,轻轻画了一个问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