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。老头抬头看她一眼，又低下去，继续叠他的鞋垫。光宗没说话，背着书包走了。
许建国后来发现了，说：“你放学不回来，在巷口站到天黑，干么斯？”
光宗说：“看别人怎么做生意。”
“看出什么名堂了？”
“热闹的摊子，老板都在说话。冷清的，都不吭声。”光宗说，“你有时候话多，但说的都是货。这跟你卖货没关系。你得说让人想听的话。”
许建国琢磨了半秒，没琢磨透。但他现在习惯了一件事：女儿嘴里的话，他一时听不懂的，先收着，回去慢慢想。已经好几回了，她说的都准。
五月初，李秀兰收到了一封信。
信是通信员送到筒子楼的。那时候厂区还有通信员，骑着绿色二八大杠，后座两边挂着帆布袋，挨家挨户送信。他站在楼下喊：“许建国家！广州来的信！”
许建国正在院子里搬货，抬头应了一声。通信员把信递过来，信封是黄褐色的牛皮纸，上面印着“广东省广州市站西服装批发市场”的红蓝字样。
许建国拆开。里面是一张供货单，一张价目表，还有一封短信。供货单上印着各种服装的品名和批发价：T恤、牛仔裤、连衣裙、衬衫、的确良女装。价目表比汉正街这边的进货价低了两成还不止。
许建国看得眼睛发直，但有些名词他不认得，什么“POLO衫”，什么“韩版”，什么“外贸尾单”。他念着“尾单”两个字，问李秀兰：“尾单是什么？是不是人家不要的？”
李秀兰说：“可能是多出来的货，便宜卖。”
许建国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，说：“这价格比我们进的便宜太多。要是能去广州进一次货，回来卖，利润能翻倍。”
光宗把价目表拿过去看。她看得很慢，一行一行地扫，连最小的字都看了。看完了，说：“比我们这边进货低。低不少。”
许建国一拍大腿：“那我们想办法去一趟？广州不远，火车一天多。我也没去过，但鼻子底下有嘴，问得到路。”
光宗没接话。她把价目表折好，放回信封里，说：“以后可以考虑。”
她的语气和年龄不相称。许建国经常忘记她只有十二岁。光宗说“以后可以考虑”，不是不想去，也不是怕。她只是在用她的方式告诉自己：光看一张价目表，还不够。要去，得把账算透了再去。
当天晚上，许建国跟李秀兰在灯下说起了这件事。
“我想去广州进货。”许建国说，声音不高，像在跟她商量一件早就想说的事。
李秀兰没说话。她翻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，在灯下慢慢看。屋里很静，只有纸页偶尔翻动的声音和窗户外面风吹槐树叶子的沙沙声。许建国坐在她对面，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，低着头，像在等她开口。
过了很久，李秀兰合上账本。
“去可以。”她说，“但你得带个人，别一个人去。”
许建国抬头：“带谁？”
“带光宗。”
许建国愣了一下：“她才十二岁。”
李秀兰说：“十二岁怎么了？她的眼力比你强。你一个人去，被人家一哄，什么烂货都往回拖。她跟着你，你不敢乱来。”
许建国嘴巴张了张，想反驳，又找不到话。他想起光宗去进货，不过几个月前的事。一个十二岁的丫头，揣着钱，在批发区走了五个档口，最后把袜子卖光了还赚了。他这辈子没有过这样的胆。但她是女儿，他得认。
“行。”他说，“带光宗去。”
李秀兰把账本放回抽屉。抽屉推上去了，她没松手。她的手指按在抽屉把手上，按了很久。久到许建国以为她还有什么话要说。
她松开手，说：“睡吧！”
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。他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脱了鞋。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。他觉得自己好像不是要去广州进货，是要去做一件更大、更远的事。
光宗在他身后的里屋已经睡了，呼吸很轻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门关着，但他知道，女儿睡得很浅。她总是这样。像是在梦里也竖着一只耳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