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英不吵了。
这是1990年冬天最让人不习惯的事。麻将桌上她照来,但话少了。以前她坐下去,整张桌子的声音都是她的,现在她只出牌,偶尔说一句“吃”“碰”,干巴巴的,像在念账本。
陈嫂说:“桂英,今天怎么不说话了?”
陈桂英把牌码齐,说:“没得么斯好说的。”说完就看着牌面,眼睛一眨不眨。
但她在别的地方说。
公用厨房里,她一个人择菜,嘴里念念有词。声音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听见:“钱是他们挣的?还不是花家里的本钱……他爹的摊子,他爹的货,家里的门面……一个丫头片子,算几个账就成精了……”
她一边说,一边把菜叶子一片一片扯下来,扯得碎碎的,像在拆什么解恨。
走廊上也是。她去倒水,端着搪瓷盆慢慢走,嘴皮子动着,不出声。偶尔有几个字从嘴里漏出来,掉在地上,又很快被她自己踩灭了。
楼上的人下来洗拖把,跟她擦肩而过,只听见她在说“……不好说……他们那点钱,来路正不正,鬼晓得……”,那声音像从牙缝里往外挤,冷飕飕的。
没人接她的话。日子久了,大家都习惯了——陈桂英还在这里,但已经不是从前的陈桂英了。从前的那个,你躲不掉。现在的这个,你听不见。
光宗听到了。
她耳朵尖。某天傍晚,她在厨房门口洗碗,陈桂英在里头择菜,背对着她。陈桂英不知道她来了,嘴里还在念叨:“……精得没得边,那个‘发’字牌,不是她说得出来的,肯定有人在背后教。她爹现在神气了,赚了几个钱,走路都带风。我呸。”
光宗没进去。她端着碗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碗里的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,滴了一路。那几滴水落在水泥地上,很快被尘土吸干了,只留下几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那天晚上,光宗在练习册最后面写了一行字:
“大伯母不说话了。她以前说话的时候,我知道她想做么斯。现在她不说了,反而要防着点。”
这是她第一次写关于“人”的记录。用的是记账的笔迹,一笔一划,写得比平日更慢。写完之后,她把练习册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按了按,像把一枚看不见的钉子按进纸里。
过了些日子,发生了一件小事。
那是腊月里的一个傍晚,天已经黑尽了。光宗去公用厨房提热水。厨房里昏黄的灯只亮着一盏,另外两盏坏了好久,没人换。墙角那排水池滴滴答答地漏水,像有人打着拍子。她走到最里面,看见陈桂英站在煤炉前,背对着门。
炉子上坐着一把烧水壶,铁皮的,黑乎乎的,像在火上坐了很久。水早开了,白气从壶嘴里一股一股往外喷,咕嘟咕嘟地响。
陈桂英站在旁边,没动。她看着那壶开水,像在看一件很远的东西。她的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结,围裙下摆有一块被火燎过的痕迹,焦黄焦黄的。她没补。
光宗走过去,把炉子底下的风门拨小了。然后她踮起脚,把水壶从炉子上提下来,放在旁边的石台上。壶底磕在石台上,发出一声钝响。白气渐渐小了,最后只剩壶嘴上方一缕若有若无的热气。
“水开了。”光宗说了一句。
陈桂英转过头。她的眼睛在昏黄的灯下显得很空,像一扇没开灯的窗户。她看看光宗,又看看那壶水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你关的火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