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光宗说。
陈桂英没再说别的。她走到石台边，拎起那壶水，往自己的暖水瓶里灌。暖水瓶是旧的，瓶身掉了好几块漆，灌水的时候壶嘴抖了一下，洒出几滴。她灌完，把壶放回原处，拎着暖水瓶走了。
从光宗身边经过的时候，光宗闻到了一股味。不是油烟，不是煤灰，是陈桂英身上惯有的那股——围裙上洗不掉的油腥味，混着一点隔夜的葱花味。这个味道她从小闻到大的。
陈桂英走到门口，又停了一下。她没回头，声音很低：“你以后少来厨房。这地方，不是算账的人来的。”
说完她走了。
光宗站在厨房里。水龙头还在漏，滴答滴答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被水汽熏得有点潮，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煤灰。
她走回屋，在门口站住了。走廊尽头，陈桂英的背影越来越小。她穿着那件旧围裙，围裙带子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。光宗忽然发现，陈桂英瘦了很多。围裙挂在她身上，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，从肩膀到腰，空荡荡的，能兜住风。
光宗没进屋。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个背影拐进走廊另一头，消失了。然后她听见陈桂英家的门打开又关上，声音很轻，轻得像怕吵醒谁。
第二天早上，许建国在院子里碰到陈桂英。他喊了一声“嫂子”，陈桂英“嗯”了一声，脚步没停。许建国回头看了她一眼，对李秀兰说：“大嫂是不是病了？怎么瘦成这样？”
李秀兰正在晾衣服，手里扯着一条床单，头也没回：“她没病。她是憋的。”
许建国没再说什么。
光宗蹲在院子里，就着最后一点晨光，把前些天从摊子前捡回来的红纸屑一张张翻看。那些纸屑是钱跃进店开业那天炸的鞭炮，落在许家摊子前，她一片片捡起来，夹在练习册的封皮里。
几天过去，已经压得平平整整，还带着一股硝烟味。她把它们按颜色排好，大红的，浅红的，沾了灰的，破了边的。
耀祖跑过来，问：“姐，你弄这些干吗？”
光宗说：“拼个东西。”
耀祖蹲下来，托着腮帮子看。光宗把纸屑一片一片往地上摆，摆到一半，忽然停下了。她抬头看了看陈桂英家那扇关着的窗户，又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纸屑。风一吹，摆在最边上的那几片动了动，像要跑。她没去按。
“算了。”她说。
她把手里的纸屑全撒了，看着风把它们一片片带走，飘过院子，有的落在老槐树根上，有的落在走廊的台阶上，有一片红的正好落在陈桂英家门口。光宗看着那片纸，没有去捡。
耀祖说：“姐，你刚才想拼什么呀？”
光宗站起来，拍拍裤腿上的灰：“没拼什么。”
她拉着耀祖回屋了。院子里那几片红纸屑还散着，风一过，又动了几下，像谁撒了一把没点着的火星。
陈桂英家的门关着，门板上的红漆掉得斑斑驳驳，那片红纸屑就躺在门槛外面，贴着地面，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。陈桂英一直没出来。太阳升起来，照在门板上，那块红漆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谁也不知道，那扇门今天会不会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