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后,汉正街的旺季就来了。
许建国在正规摊位区租下了一个固定摊子。靠里的位置,编号047,不大,四米宽,头顶有铁皮雨棚,下雨不用急着收摊。租金是地摊的三倍多。
签合同前一晚,许建国坐在灯下,让光宗把账又算了一遍。光宗算完,说:“能租。但前两个月是白干。”
许建国问:“为什么?”
光宗说:“租金加进货本钱,头两个月赚的全填进去。第三个月才开始真赚。”
许建国听了,半天没说话,最后把烟按灭:“白干就白干。地摊不是长久的事,这个位置值。”
第二天签合同,他带着光宗去了。市场管理处的办公室在一栋灰扑扑的楼里,墙皮往上翘,头顶的吊扇缺了片叶子。
管事的是一个姓胡的中年人,嘴里叼着烟,把合同往桌上一拍:“租了就不许退啊!生意不好也别来找我。这条街,有本事的吃肉,没本事的喝风。”
许建国点头。光宗拿起合同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胡管事说:“这丫头还识字呢?”
许建国说:“她比我认得还多。”胡管事看了光宗一眼,没再说话,把烟屁股摁在烟灰缸里。
摊子开起来了。小卖部那边,白天王翠花守着。她一开始不乐意,说“我给你们看店,工钱么样算”。许建国没接话。许保国在旁边说了一句:“自己家的店,算么工钱。”王翠花就不做声了。
从此她每天早饭后端着搪瓷缸过去,把门板卸下来,往柜台后面一坐。有街坊来买东西,她照样爱答不理,但找零从不出错。李秀兰中午回来接班,她才回家做饭。下午许建国或者光宗从汉正街回来,她再回家休息。
有时候光宗放学去小卖部,看见奶奶趴在柜台上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,就着门口的光看一本旧挂历。有人进来喊“买东西”,她头也不抬:“自己拿,钱放铁盒里。”那人就自己拿了,钱也放进去了。
光宗想,奶奶守的店,比爸守的时候还让人不敢赊账。
许建国和光宗主要扑在汉正街的摊子上。两边一起做。小卖部是守,摊子是攻。街坊的钱要赚,市场的钱也要赚。光宗说:“两个口袋装钱,一个走街,一个走货。”
许建国管进货和上货,光宗每个周日下午来坐镇管钱。一个在摊位前吆喝,一个在摊位后数钱。收钱的铁盒子还是那个印着大白兔奶糖的旧铁盒,摆在光宗右手边,盖子开了一道缝,硬币纸币都从缝里进去,想拿出来得先开盖。
光宗很快发现了一个门道。
她不是靠猜的。她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摊着练习册,一边数钱一边看人。第一个周日,她数着:挂在前面的上海货,七个人停下来看,五个人摸了,一个人买了。被挤在边上的中等袜子,三个人停下来看,两个人买了。
第二个周日,数字变了,但比例差不多。第三个周日,她在练习册背面写下一行字:“前面看得多买得少。边上看得少买得多。人不摸贵的,只摸买得起的。”
第四个周日,她对许建国说:“爸,前面挂那个中等的。”
许建国说:“贵的才能挣得多。”
光宗说:“我数了三个星期。七个人看贵的,一个人买。三个人看中等的,两个人买。你说哪个挣得多?”
许建国不说话了。他盯着货架看了一会儿,把一挂上海货取下来,又把中等袜子挂上去,只挂了一半。他说:“先试三天。不行就换回来。”光宗点头。
三天后,中等袜子的销量就追上了贵的。许建国乐坏了,又不好在摊子上太张扬,只嘿嘿笑着,把卖空了的夹子补上货。他去补货的时候,手比平时快,像憋着一股劲儿没处使。
有个同行过来看,是个瘦高个,姓丁,也在这一片卖袜子。他站在摊子前扫了几眼,说:“许师傅,你前面怎么不挂上海货?这几个花式可是新到的,挂出来多敞亮。”
许建国把烟叼在嘴里,半眯着眼:“货好,货好。”
“你这个摆法有点意思啊,”老丁又说,“我看了几天了,你前面那几个款卖得特别快。是不是有什么讲——”
许建国嘴里的烟动了一下。他差点顺着“讲”字往下说。舌头上已经压了一句话——“摆前面的都是中等的”——那“摆”字都到了牙齿尖了,他硬是刹住了,像咽了一口没嚼完的饭。喉咙滚了一下。
“有么讲究,货好就卖得快。货好,货好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声音比刚才还稳。
老丁没再问,站了一会儿走了。
许建国回头看了光宗一眼。光宗正低头数钱,没抬头。许建国咧了一下嘴,什么也没说,转身继续理货。他把最前面那个夹子上的袜子拿下来,重新夹正,又把下面的货往旁边拨了拨,让那个位置空出来半寸——刚好够一个人的手伸过去。
光宗坐在柜台后面,数着钱,忽然想笑。她没笑出来。她只是觉得,父亲空出那半寸的动作,像一个从来没学会写字的人,第一次握笔,小心得生怕把本子戳破。
傍晚收摊的时候,许建国蹲在地上数钱,光宗在旁边拿小本记。风把零钞吹得乱飞,许建国用膝盖压住,一张张捋平。他数完一遍,光宗又数了一遍。两遍数字对上了,钱才进铁盒。
回家的路上,许建国蹬着三轮车,光宗坐在车斗里,背靠着货箱。天还没黑透,汉正街的灯已经亮了。路边的摊位陆续收摊,卷帘门一扇一扇往下拉,铁皮磕在地上,响声连成一片。
“光宗。”许建国蹬着车,忽然喊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