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说爸这摊子,能做大不?”
光宗望着街边的灯。灯影从她脸上一道一道地滑过去,明一下,暗一下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但要会算。赚了多少,不是看今天收了多少钱。要把本钱扣出来。剩下的才是赚的。你把本钱和利润混在一起,多赚了也不知道,亏了也不知道。”
许建国在前面蹬车,不吭声。风灌进他的衬衫里,把后背吹成一个鼓鼓的弧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你这账,跟谁学的?”
“周师傅。”光宗说,“他说,做生意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本钱和赚头分清楚。本钱是种在地里的种子,赚头是长出来的瓜。瓜可以吃,种子不能动。”
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把车速放慢了些。三轮车碾过一块坑,车斗颠了一下,光宗扶住铁盒,铁盒里的硬币哗啦响了一声。
入冬前,光宗盘了一次总账。
她把小卖部的账和汉正街摊子的账分开摆在桌上,左边一本,右边一本。两本账的格式一样,她按周师傅教的记法:收入、成本、费用,一笔一行,一个数都不差。许建国坐在对面,看着满桌的数字,挠了挠脑袋:“这……到底赚了多少?”
光宗没直接说。她拿起铅笔,在草稿纸上加了一遍,又用算盘拨了一遍。两个数字对上了。她把最后那个数字写在一张干净纸的右下角,推到许建国面前。
“四千六百三十七块。”
许建国“嚯”了一声,往后一仰。凳子跟着他的身体向后歪了一下,前脚离了地,又“砰”地落回来。他盯着那个数字,像在认一个字。四千六百多块。他在厂里上班那会儿,一个月一百出头,干三年半,不吃不喝,才攒下这么多。现在小半年,赚到了。
他抹了一把脸,半天没说话。最后他站起来,在屋里走了两圈,又回到桌前,搓着手:“这钱,分三份。”
“一份,进下一批货,把摊子喂饱。一份,给你妈做家用。剩下一份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,目光落到光宗的存钱罐上。那个印着大白兔的铁皮盒就摆在桌子角上,兔耳朵掉了漆,盖沿被硬币磕出了几个小坑。
“给你存着。”许建国说,“你管账,该拿一份。”
光宗抬头看着他,没说话。许建国伸手,把几张票子推到光宗面前。票子是旧的,面额不大,但厚厚一沓。光宗数了数,把它们一张张捋平,塞进存钱罐。铁盒又重了一点,抱在怀里,像块沉手的砖。
“爸。”光宗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想把家里的账跟摊子的账分开。”
许建国笑了:“好啊。怎么分?”
“摊子是摊子,家里是家里。我记两本。你进货多少钱,我一笔笔记。妈管厂里的账,我管家里的账,爸管进货。每个人看自己那一本。这样谁都不乱。”
许建国听完,笑得更开了:“你一个小丫头,账比我们厂里会计还分得细。”
光宗说:“周师傅教的。他说账越分得细,越不容易出错。错了也好找。”
许建国点头。他伸手把光宗面前的练习册拿起来,翻开扫了一眼。字迹密密麻麻,却丝毫不乱。他看不太懂那些数字,但他看得懂那上面的一笔一划,都稳稳的,像在纸页上生了根。
“就按你说的来。以后摊子的账,你记。家里的账,你妈记。我管进我的货。咱们三个人,各看各的一本,谁都不会看花。”
他说着把练习册放回桌面,顺手在光宗肩上拍了一下。那一下不重,甚至有点生疏。光宗没躲。她感觉到父亲掌心的热,从肩膀上透进来,像一瓢晒了一天太阳的江水。
对面新开了一家服装店,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鞭,红纸屑炸得满地都是。店门口摆着两个花篮,里面插满了塑料花。
老板站在门口迎客,穿一件棕色皮夹克,头发梳得油亮。他叫钱跃进,汉正街这一片刚开始做服装的。有人说他以前在青山那边卖走私表,后来倒腾服装,赚得快,也狠。
钱跃进站在店门口,手里夹着根烟,隔着过道往许家摊子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在摊子上停了几秒,扫过挂在最前面的袜子,扫过排队付钱的人,最后落在柜台后面的光宗身上。光宗正低头找零钱,没看见他。
钱跃进把烟送到嘴边,吸了一口,烟头红了一下。然后他嘴角翘了翘,像在看一只还没长出爪子的猫。
他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,转身进了店。风把地上的红纸屑吹起来,有几片飘过了过道,落在许家摊子前。
光宗蹲下去,把纸屑一片一片捡起来,捏在手里。她的手很小,纸屑却捡得干干净净。许建国看见了,说:“几个红纸片,扫了就是。”
光宗说:“我捡。”
她说这话时,没抬头。风又起了,从巷口灌进来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缕。
钱跃进站在自己店里的玻璃门后面,隔着一条过道,看着那个蹲在地上捡纸屑的小丫头。他的嘴角还翘着,但眼睛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。像打量,又像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