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90年夏天，江城热得不讲道理。
巷子里的梧桐树叶子晒得打卷，树荫底下的狗伸出舌头喘气，连墙根下的青苔都干成了灰。小卖部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，吹出来的风全是热的。许建国坐在柜台后面，拿一把蒲扇扇汗，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，贴在肉上。
门外来了个买烟的老周，一进门就嚷嚷：“许师傅，听说了吗？老李炒股赚翻了！今天早晨在巷口买面窝，人家掏出一沓票子，摊主眼都直了。老李还跟人讲，这叫‘深发展’，广东那边的股票，买进去就跟坐火箭一样！”
许建国递给他一包游泳牌香烟，找零的时候手没抖，但心动了。他把找零的硬币一个个排开，像在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“你买了吗？”许建国问了一句。
“我？我哪有钱。我老婆管得死，一个月就给我五块烟钱。”老周弹了弹烟盒，“不过老李赚了，我也眼馋。许师傅，你说这股票是不是真能搞？”
许建国把零钱推过去，说：“不晓得，但天上掉下来的钱，总归咬手。”
老周“嘿”了一声：“你倒谨慎。”他把烟叼在嘴里，点上，不急着走，又靠在柜台上扯了一阵。
许建国一边应着，一边顺手把柜台上的货重新码了码。两瓶酱油摆齐，三包味精摞成小塔，又拿抹布把秤盘擦了一遍。他现在跟人说话，手头总得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躲，是习惯了。
小卖部的柜台就这么大，人站着，他坐着，中间那些瓶瓶罐罐像摆在他和人家之间的一道矮墙。他学会了隔着墙说话，自在。
但那天晚上，他还是偷偷把自己的私房钱翻了出来。
八百块。藏在衣柜最底下，用一只旧袜子的袜筒套着，卷成一小捆。这是他从去年摆摊以来攒下的体己。他坐在床沿上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，数到第三遍时，李秀兰从外屋进来，他赶紧把钱塞回袜子里，动作快得像在藏赃。
李秀兰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
第二天，许建国去证券营业部开了个户。开户的人排到马路牙子上，男男女女老老少少，有人端着盒饭在队伍里吃，有人手里攥着一把身份证，替全家老小一起办。
许建国排了两个钟头，办了。他把钱全买了“深发展”。买完出来，腿有点软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，咚咚跳了一路。
两个月后，他的八百块变成了一千六。
许建国回家跟李秀兰说这件事时，声音高了一截。他不是在炫耀，是憋不住了。这钱来得多快啊，一天几百，他卖酱油卖一年都挣不下这个数。
李秀兰听完，只说了一句：“快钱来得快，去得也快。”
许建国说：“你懂什么？现在全国都在涨，买什么赚什么。我准备把那五千块也投进去，趁这波行情多吃一口。”
话是在饭桌上说的。光宗放下筷子，看着他。
“爸，你赚了多少？”
许建国说：“投了八百，变成了一千六。两个月，翻了一倍。”
光宗说：“一千六里，有一半是本钱。你赚了八百。这八百是你卖了多少瓶酱油赚来的？”
许建国说：“那哪能比？股票一天就赚了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起身去里屋，从柜子下面拿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是牛皮纸面的，薄薄的，比练习册小一圈，四个角用透明胶粘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