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短得比去年更早。
吃完晚饭，院子里就暗下来了。许保国搬了小马扎坐在老槐树下，面前放着一个竹篮，篮子里是白天从巷口买回来的莲蓬。他剥得很慢，一只莲蓬拿在手里，先从蒂上掐开，再顺着边撕，把莲子一颗一颗抠出来。莲子剥出来是青白色的，像刚从水里捞上来的小石头。
光宗坐在他旁边的小凳子上，负责接莲子。爷爷抠一颗，她接一颗，放在膝盖上铺着的手帕里。手帕是李秀兰用旧被面裁的，蓝底白花。
她已经九岁了。个子比去年秋天又蹿了一截，坐在小凳子上，背挺得直直的。这一年里她长高了半个头，也瘦了，手腕上的骨头比从前更明显。那本练习册被翻得更旧了，四个角都磨圆了。
看了一会儿，光宗也从篮子里拿了一只莲蓬。她学着爷爷的样子，先掐蒂，再撕边。她手小，捏不紧，莲蓬滑了一下，扑通掉在地上。几颗莲子从裂口里滚出来，沾了泥。光宗把莲蓬捡起来，又去追那几颗滚远的莲子。
“剥破了不要紧，捡起来。”许保国说。
光宗把莲子捡回来，放在手帕上，有几颗沾了泥，她用衣角擦了擦。
“以后剥多了，就顺了。”许保国又说。
光宗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“天才是逼出来的。”许保国忽然说了一句。
光宗正低头摆莲子，听见这句话，抬起头看爷爷。
许保国没看她，眼睛还盯着手里的莲蓬。他的手很大，指节粗，皮肉松垮垮的，但剥起莲蓬来出奇地灵巧。
“炮弹在头顶飞，你学不会卧倒，就死。我们连里有个兵，刚上去的时候吓得尿裤子。一个月后，能趴在雪地里十二个钟头不动。不是他变厉害了，是逼出来的。”
光宗没说话，把一颗莲子放进手帕里。
许保国把莲心挑出来，放在搪瓷缸盖子上。莲心是绿的，细细的，蜷着。他指着那些莲心说：“莲蓬外头是甜的，里头的苦，只有自己晓得。”
光宗看着他，又看了看那些莲心，忽然伸手捏起一颗，放进嘴里。
苦。苦得她眉头一下皱了起来，舌根发麻。但她没吐，嚼了几下，硬是咽了下去。
许保国看着她，半天没说话。他端起搪瓷缸，喝了一口凉茶。茶是凉的，他没觉出来。他放下缸子，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，像把什么东西按实了。然后才说：“明天下午，我带你去见个人。”
第二天下午，许保国带着光宗出了门。
他走在前头，步子大。光宗背着小书包跟在后面，走几步就要小跑一下。巷子里人不多，卖菜的收了摊，地上剩着烂菜叶和踩扁的西红柿。光宗走路看地，看见一颗没被人踩坏的土豆，捡起来，看看四周，又放下了。
经过卖米粑的摊子，老婆婆正在收蒸笼。看见光宗，她招招手：“耀祖今天没跟你一起？”光宗说：“她在家帮我妈晾衣服。”老婆婆从蒸笼底翻出一个小米粑，用荷叶包了，塞给光宗：“给你俩的。别推。”光宗接过来，说：“谢谢婆婆。”许保国回头看了一眼，没说话，继续走。
“爷爷。”光宗喊。
“嗯。”
“周师傅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许保国脚步没停，说：“手上有账，心里有数。”
光宗似懂非懂。她把小米粑装进书包，小跑两步，跟上爷爷。
老会计住在筒子楼后面那排平房里，最西边一间。门口堆着几个破纸箱，窗台上放着两盆半死不活的月季。屋里昏暗，一股中药味混着旧书报的味道，浓得化不开。
老会计正坐在桌边，戴着老花镜，就着一盏台灯看一本旧书。听见敲门声，他抬起头，先看见许保国，又看见后面的光宗。
“周师傅。”许保国站在门口，没进去，“我这孙女，算数有点灵性。你帮我带带她。”
老会计摘下老花镜，慢吞吞地站起来。他看了看许保国，又看了看光宗。忽然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那个帮我捡回三百二十块的丫头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