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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光宗捡到救命钱

入了秋,天就短了。光宗放学往小卖部走,走到汉正街拐角的时候,太阳已经斜到了楼后面。风刮过来,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炒货摊的焦香。梧桐叶子落了一地,有的还青着,有的已经黄透了,踩上去沙沙响。

光宗走路看地,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。地上一分钱、一个扣子、半截粉笔,别人看不见,她看得见。今天她也没改,眼睛扫着地面,从街这头往那头走。

走到一个卖炒花生的摊子后面时,她停住了。

墙根底下,一个蓝布手帕包。手帕四角磨得发白,中间鼓鼓的,像裹着什么东西。光宗蹲下来,把它捡起来。手帕包不大,但入手很沉。她打开一角看了一眼,又立刻把角按了回去,里面全是钱。厚厚一沓,整整齐齐的。

光宗抬起头,飞快地朝四周看了一圈。挑担子的、骑三轮的、蹲在路边吃面的,人来人往,没一个人往她这边看。炒花生的大爷正背对着她,挥着大铲子在锅里翻动,花生米在沙子里哗啦哗啦地响。

光宗把手帕包重新系好,系得很紧。然后她站起来,没有走,就站在原处,她知道丢钱的人会回来。

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没管。有个挑担子的从她身边过,扁担头差点刮到她,她往后退了半步,把蓝布包往怀里收了收。包不重,但她抱着它,像抱着一块烧红的砖。

等了大概有十来分钟。一个老头从街那头跑过来。真的是跑——两腿已经不怎么利索了,跑起来一颠一颠的,像随时要往前栽。他眼睛在地上扫,嘴唇紧紧抿着,脸白得像纸。

光宗认得他。筒子楼后面平房住着的周师傅,以前在厂里做过会计。以前来小卖部买过盐。

她迎上去,把手帕包递到他眼前。

“周师傅,你找这个吗?”

老会计猛地刹住脚,低头看着那个蓝布包,又抬头看光宗。他的嘴唇抖了抖,没说出话来。他伸出两只手,颤巍巍地接过包,解开,把钱抽出来数。数了一遍,又数了一遍。

三百二十块,一分不少。

老会计腿一软,蹲在了地上。他抱着那个蓝布包,像抱着什么天大的东西,眼泪直接砸了下来。不是哭,就是眼泪自己往外涌,止都止不住。

“这是给我老伴治病的钱……”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钱要没了,她的命就没了……我上午取出来,回家才发现掉了……我沿路找了三遍……”

光宗站在他面前,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。她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说什么。最后她说:“你数一数,少不少?”

老会计摇头:“不少,一分不少。”

他缓了好一会儿,才从包里抽出几张票子,递向光宗:“丫头,这个你拿着。你救了我老伴的命,我……”

光宗往后退了一步,摇了摇头。

“你的钱,该你的。”

老会计看着她,嘴唇哆嗦着,半天只说出两个字:“好人。”

光宗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她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老会计又喊她:“丫头,你叫什么?”

光宗没回头,说了一句:“许光宗。”

回到小卖部,天已经擦黑了。许建国正蹲在门口理货,看见她回来,问:“今天怎么这么晚?”

“路上捡了个东西,还给人家了。”光宗说得轻描淡写。

许建国没当回事,随口应了一声“哦”,又低头继续理货。过了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,追着问:“捡的什么?还谁了?”

光宗从书包里拿出练习册,在柜台后坐下,说:“一个蓝布包,里头三百二十块钱,还给了周师傅。”

许建国手里的酱油瓶差点没拿稳。

“三百二十块?你捡了三百二十块?”他瞪圆了眼睛,“你……你就还给人家了?”

光宗抬头看他,说:“他的钱,不还给他,心里不踏实。”

许建国张了张嘴,半天憋出一句:“还了好……还了好。”他在地上蹲下来,又站起来,走两步,又转回来,最后摸出根烟点上,吸了一口才说:“这种事莫声张,听见没?财不外露,别让外人晓得了。”

他吸了一口烟,烟从鼻子里出来,散在傍晚的风里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说。他刚才有一瞬间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:三百二十块,他得卖多少双袜子才能挣回来。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,他就把它掐了。像掐烟头一样,摁在地上,还碾了一下。

光宗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低头记账。

第二天,刘姨在菜市场碰到了老会计的儿媳妇。

那媳妇正在买鱼,逢人就说:“我们家公爹昨天差点把给婆婆治病的钱弄丢了,三百多块!被许师傅家的大丫头捡到了,一分没动,站在路边等着还回来。我公爹哭得站不起来,要给钱她也不要。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孩子!”

刘姨拎着菜,站在鱼摊边听了半天,鱼都忘了拿。那媳妇说完了,刘姨才缓过神,拎着鱼就往回走。走到巷子口,碰见许建国正蹲在地上擦秤。

“许师傅!”刘姨人还没到跟前,声音先到了,“我听说光宗捡了三百二十块钱还给人了?真的假的?”

许建国蹲在原地,没抬头。他擦秤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擦。

“嗯。”他说了一个字。

刘姨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放:“许师傅,你闺女这个品性,不得了啊。那么大的数目,硬是站着等人回来,一分没动。这要是我家那小子,早跑没影了。”

许建国没说话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没压住,露出半截笑来。他想说点什么,嘴张了张,又闭上了。最后憋出一句:

“随她妈。”

刘姨“啧”了一声:“你这人,夸女儿都不会夸。行,随她妈,随她妈。”她拎起菜篮子走了,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:“许师傅,你今晚可得多吃碗饭!”

许建国没应。他蹲在地上,把秤盘翻过来,用袖子擦秤砣。秤砣是铁的,擦得发亮。他的嘴角一直翘着,像有根细线把两边往上提。那根线谁也看不见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
光宗坐在柜台后面,听见父亲在巷口跟刘姨说话的声音。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内容。只听见父亲的笑声——那种憋不住的笑,从喉咙里漏出来,像自行车链条松了,咯啦咯啦地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