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宗站在爷爷身后，没说话，只点了点头。
许保国看了光宗一眼。那一眼里没有惊讶，只有确认——他带她来之前就知道了。巷子里的消息他从来不打听，但该知道的，一句都没漏掉。他听了许建国在巷口吹了两天，什么都没说。今天他把光宗领到周师傅面前，不是碰运气，是早就想好了的。
老会计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，拉了拉光宗的胳膊，又松开，手在衣襟上搓了搓，像不知道怎么表达。他说：“她帮过我。我教她，是还人情。许师傅，你什么都别说了，这丫头我收了。不收钱。一个子儿都不收。”
许保国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后只“嗯”了一声，转身走到门口，在石阶上坐了下来。他没有进屋，就坐在那里，从口袋里摸出烟，点了一根。
屋里，老会计搬来一把算盘。
那算盘旧得发亮，木框磨得圆润，珠子被手指拨了不知多少年，颜色深得发红。老会计把算盘放在桌上，看了看光宗。
“你先看我打一遍。”
他两只手搁在算盘上，手指一拨，珠子噼里啪啦响起来。那声音又脆又密，像夏天的雨点打在铁皮雨棚上。光宗看得眼睛都不眨。老会计打了一串加法，又打了一串乘法，最后把算盘往前一推。
“算盘打得好的人，心里都有一把算盘。”老会计说，“你现在心里那把，还没磨出来。没关系，慢慢来。”
他让光宗坐下。光宗把手放上去。算盘的珠子是温的，木框磨得发亮，像被人盘了几十年的旧物件。她的手小，手指头刚够到珠子的腰。拨一下，珠子不听使唤，滑到旁边的档上去了。
老会计也不急，说：“你先把算盘当玩具打。打熟了，它才听你的话。”
许保国坐在门外。屋里不时传来算盘声，时快时慢，夹着老会计低低的说话声。他抽完一根烟，又点了一根。屋里算盘声时快时慢。许保国闭了一次眼。不是困，是在数。数那珠子的声音——老会计拨得快，光宗拨得慢，两个节奏，一个老一个嫩，错开了，又混在一起。他听了一会儿，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在地上摁灭了。
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，把他的影子投在门前的泥地上，拉得又长又稳。
过了大半个钟头，光宗从屋里出来。她走到爷爷面前，站着没说话。许保国抬头看她，问：“学得怎么样？”
光宗说：“周师傅说，我以后每礼拜来两次。”
许保国“嗯”了一声，把烟头在地上摁灭，站起来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，说：“走，回家。”
祖孙俩一前一后往家走。光宗脑子里还响着那串算盘声，清脆脆的，像珠子一颗颗落在心口上。走到巷口，她忽然说：“爷爷，你怎么知道周师傅会教我？”
许保国没回头，步子也没停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你捡了他的钱，还了。他欠你一个人情。你找他学东西，他不会不教。”
光宗琢磨着“人情”两个字，跟在后面，没再说话。
快到家门口时，许保国又开口了。声音不大，像说给风听的：
“人情这东西，跟算盘一样。你拨过去一颗，他就欠你一颗。你一颗都不拨，以后也没人拨给你。”
光宗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。她不知道的是，这句话比老会计今天教她的所有口诀都重要。
回到家，耀祖已经跳完皮筋，正趴在桌边吃米粑。她把剩下半块推给光宗：“婆婆给的，我留了一半。”
光宗接过来，咬了一口。米粑还温着，荷叶味渗进了米香里。
晚上，光宗在练习册上写今天学的东西。不是账，是几行笔画笨拙的字：“算盘打得好的人，心里都有一把算盘。”她写完，又看了几遍。
李秀兰端着灯进来，看了一眼练习册，说：“周师傅教的？”
光宗点头。
“难不难？”
“手不听话。”光宗说。
“你外婆以前说，学算盘先记指法，再记心法。不急，慢慢来。”
光宗把练习册合上。窗外，江汉关的钟声从远处传来，一下，一下。她躺在床上，那颗莲心的苦还在舌根，没散。她翻了个身，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