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宗接过练习纸,从铅笔盒里拿出铅笔。铅笔尖是新的,李秀兰早上刚帮她削过。她做题有个习惯,先读两遍题,再用笔尖在关键词下画一道线,然后才动笔。
孙老师坐在旁边,看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,看了很久。
三道题做完,光宗双手把练习纸递过去。孙老师一道一道看,看完,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,放在桌上。
“今天全对。这是奖励。”
光宗看着那颗糖,没动。
“老师,我不吃糖。”她说。
“拿着。”孙老师说,“你应得的。”
光宗把糖拿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糖纸是蜡的,有点潮,像在抽屉里放久了。
她走出办公室,经过教室后门。孙老师随后也出来,没有回办公室,而是绕着教室往后走,走到后门那棵老槐树底下,从口袋里摸出烟,点了一根。抽了半根,他掐灭,转身回来。正好碰见光宗背着书包从楼梯上下来。
孙老师没说话,只点了一下头。光宗也点了一下头。两个人在楼梯口错身而过,一个上楼,一个下楼。
晚上回家,光宗把糖放在李秀兰的账本上。李秀兰正坐在灯下,看见糖,又看了看光宗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孙老师给的。说我题全做对了。”
李秀兰说:“你算得快,是你的事。别人说你是天才,是别人的事。你只管算好你的数。”
光宗点头,把糖收进抽屉里,推到最里面。
耀祖跳皮筋回来,一头汗。她看见抽屉拉开了一条缝,探着脑袋望:“姐,有糖?”
光宗把糖拿出来,递给她:“给你的。”
耀祖剥开糖纸,掰成两半,大的给光宗,小的留给自己。光宗没接:“你吃。”
“你吃。”耀祖把糖往她嘴边凑。
光宗只好张开嘴。糖很甜,甜得她皱了一下眉。耀祖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。
“姐,你以后多让老师夸夸你。”耀祖说,“这样我就经常有糖吃了。”
光宗看着她,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笑,又像没有。
第二天,半条巷子都知道了。第三天,整栋筒子楼都知道了。
许建国坐在小卖部门口,有人过来问:“许师傅,听说你家光宗考了全区第一?”
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。他嘴动了动,没找到话。手里在擦那杆旧秤,擦得很慢,像把一件本来不脏的东西擦得更亮。
那人又说:“你闺女厉害啊。”
许建国憋了半天,说了一句:“她随她妈。”
那人笑了。许建国也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,低头继续擦他的秤。
光宗坐在柜台后面,听见父亲在门口跟人说话的声音。断断续续的,她没听清内容。只听见父亲的笑声——那种憋不住的笑,从喉咙里漏出来,像自行车链条松了,咯啦咯啦地响。
她也笑了一下。很轻,连自己都没察觉。
晚上,她坐在灯下写练习册。今天孙老师出的三道题抄完了,最后一行还空着。她想了想,写了四个字:“爸很高兴。”
写完,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。许建国正蹲在台阶上,就着路灯看那张旧报纸。报上的字太小,他眯着眼,脸快贴到纸上了。光宗看了一会儿,把练习册合上,铅笔放进铅笔盒。盒面上那只小鹿已经磨掉了一点颜色,眼睛还蓝着。
窗外,江汉关的钟声敲了八下。秋天快过去了,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一地。光宗躺在床上,听见隔壁父亲打鼾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她翻了个身,慢慢睡着了。手指还微微曲着,像在算一道没写完的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