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秋，天就短了。
光宗放学往小卖部走，走到汉正街拐角的时候，太阳已经斜到了楼后面。风刮过来，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炒货摊的焦香。梧桐叶子落了一地，有的还青着，有的已经黄透了，踩上去沙沙响。
光宗走路看地。这是她从小就有的习惯。地上一分钱、一个扣子、半截粉笔，别人看不见，她看得见。今天她也没改，眼睛扫着地面，从街这头往那头走。
走着走着，她在一棵梧桐树跟前停住了。树根边上有几颗小石子，半嵌在泥里。光宗蹲下去，用指甲抠出其中一颗，擦干净，放在掌心。石子圆溜溜的，青灰色，像颗小弹珠。她看了一会儿，把它装进口袋。
小卖部门口，许建国正坐在马扎上，低头看一张旧报纸。那是别人丢在摊子上的《参考消息》，边角卷着，他倒着看。光宗走过去，说：“爸，我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就好。”许建国头也没抬，还在看那张报纸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忽然问：“光宗，你会不会算乘除法？”
“会一点。”光宗说。
“来，我考你一道。”许建国把报纸翻过来，指着上面一串数字，“24乘以15等于多少？”
光宗说：“三百六。”
许建国“嗯”了一声，又去翻报纸，半天没找到第二道。他咳嗽了一声，像是对报纸里翻不出题这件事有点不满意，又像是对女儿答得太快有点没反应过来。
“你是蒙的，还是算的？”许建国问。
“算的。24乘10是240，24乘5是120，加起来三百六。”
许建国放下报纸，站起来，在门口走了两圈。他板着脸，嘴角却有点压不住。正好刘姨提着菜篮从门口过，许建国叫住她：“刘姨，我考我们家光宗一道乘法，你猜怎么着？她张嘴就报出来了，跟打算盘似的。”
刘姨说：“许师傅，你这是教得好还是吹得好？”
许建国说：“我哪会教，是她自己会的。”说完又补了一句，“莫说是我说的。”
刘姨笑出声来：“你这嘴，比你家光宗算数还快。”说着走了，许建国还站在门口，背挺得直直的，像刚受了什么表扬。
光宗没说话，转身进了屋。她从书包里掏出练习册，翻开新的一页，在左栏记今天卖的酱油和盐。她的字很小，一笔一划，像在纸上排队。
许建国跟进来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。他忽然说：“光宗，你每天这么记，累不累？”
光宗抬头：“不累。不记，怕忘。”
许建国不说话了。他蹲下去，整理柜台底下的纸箱。纸箱里是刚进回来的塑料梳子和橡皮筋。他一边摆，一边说：“你妈算盘打得比我还好。你好好学，以后家里的账都归你。”
光宗“嗯”了一声。
第二天，孙老师在班上出了道题。不是二年级该学的，是他故意写的，写在黑板角落里，像随手留的一个小尾巴。24乘以15。
教室里没人说话。粉笔灰从黑板上簌簌往下掉。有几个孩子开始交头接耳：“这也太难了。”“我们才二年级，怎么可能会。”
还有个孩子用手肘捅同桌：“你算算？”
同桌翻了个白眼：“算不出来，我又不是许光宗。”
孙老师扫了一圈，问：“谁来试试？”
没人举手。
“许光宗。”孙老师点她。
光宗站起来：“三百六。”
孙老师笑了：“说说，怎么算的。”
“24乘10是240，24乘5是120，加起来三百六。”
孙老师把粉笔往讲台上一放，说：“坐下。以后每天放学，来我办公室，我给你出三道题。”
教室里有一点小小的骚动。有人小声说“她是不是提前学过”，有人回头偷偷看光宗。光宗没什么表情，坐下了，继续抄她的板书。
放学后，光宗先去了孙老师办公室。孙老师坐在椅子上，面前摆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习题集。他给光宗出了三道题，都不难，但每道都拐了一点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