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民坐在边上,嘴里叼着烟,半天不走一步。
对面急了:“许老大,你倒是动啊,一局棋下到明天去?”
许建民眼皮都没抬:“急么斯!这步走错,满盘皆输。”
天彻底黑透了。有人开始讲鬼故事,声音压得低,孩子们又怕又舍不得走,一个挨一个挤在竹床上。讲到最吓人的地方,耀祖“啊”地叫了一声,跳起来就跑。
她穿过人群,一口气跑到光宗身边,掀开光宗旁边竹床上的薄被就钻了进去。
“姐。”耀祖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光宗说:“不怕。”
耀祖缩了缩脖子:“我怕。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伸过一只手,从薄被下面探过去,握住了耀祖的手。耀祖的手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光宗的手也热,但比耀祖的稳。两个人并排躺着,眼睛看着天。天上有星星,不多,零零散散的,像谁撒了一把没洗净的米粒。
“他们讲的鬼,住在江里。”耀祖小声说,“说涨水的时候,会爬上来。”
“骗人的。”光宗说。
“你怎么晓得是骗人的?”
“江里没有鬼,只有鱼。”
耀祖想了一下,觉得有道理,又觉得哪里不对。她往光宗那边又凑了凑,肩膀贴着肩膀。
“姐,你以后怕不怕?”耀祖又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不晓得。”耀祖嘟囔,“怕黑,怕打雷,怕妈不要我们。”
光宗停了一下。她的手在被子底下紧了紧,说:“妈不会不要我们。”
“你怎么晓得?”
“我记着账。”光宗说,“妈在账本上写了,两个女娃,健康。”
耀祖没再说话了。她闭上眼,过了一小会儿,呼吸慢慢匀了。光宗侧过头,看见妹妹的睫毛在灯影里投下一小片暗。竹床很硬,硌着背,但耀祖已经睡实了,嘴角还弯着,像在梦里又对谁笑。
院子里的人声渐渐稀了。下棋的收了棋,鬼故事讲完了,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被大人抱走。刘姨把最后几把绿豆汤分给还没走的,自己碗里只剩个底。她仰头喝掉,说:“分完了,睡觉睡觉。”
许保国的搪瓷缸已经见了底,凉茶喝完了,茶叶沉在底下。他站起来,慢慢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光宗还醒着,眼睛睁着,手还攥着妹妹的手。
许保国没说话,转身进了屋。
江汉关的钟声从远处传来,沉沉的,一下,又一下。竹床阵上的人翻了个身,鼾声浮起来,和远处江面上的轮渡声混在一起。光宗把薄被往上拉了拉,盖过耀祖的肩膀。天还是很热,但夜里到底起了点风,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。
她闭上眼,没松手。妹妹的手心已经凉了些,汗也干了,软软地蜷在她手心里,像一颗被谁小心放进去的莲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