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有人提到大姑,全家都会同时安静。不是那种没听清的安静,是那种所有人都听见了,但所有人都不想接话的安静。她不知道大姑的事,但她把这个沉默记住了。
第二天,耀祖在巷子里碰见了来弟。
来弟挎着一个竹篮,篮子里是几件旧衣服,要拿到江边去洗。她看见耀祖,站住了,说:“我听说你中了一台电视。”
耀祖“嗯”了一声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来弟说:“那你好有福气。”
耀祖摇摇头。她想起昨天在礼堂里,那台电视机压在胳膊上,沉得她一直往下坠。她说:“可重了。我都抱不动。”
来弟看着她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来弟笑了。那是耀祖第一次看来弟笑,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,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轻轻动了一下。很快,那点笑就没了。
“我要去洗衣服了。”来弟说,“我弟弟还等我回去做饭。”
她挎着竹篮走了。竹篮很沉,把她的肩膀压得往一边斜。耀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,一直看到那背影拐进平房区,看不见了。
那天晚上,许保国把全家人叫到一起。
堂屋里没开大灯,只点了一盏瓦数不高的灯泡。八仙桌上摆着李秀兰的账本。耀祖中奖那天的券,早就被兑奖处收走了。账本上只新写了一行字:“耀祖中电视机一台。入账。”
许保国坐在正上方,搪瓷缸放在手边。王翠花坐在旁边,手里绞着一块抹布。许建国和李秀兰站在门边。光宗和耀祖被叫到桌前。许建民和陈桂英站在最外面,许保国把耀祖中奖的事情讲了。
最后许保国只说了三个字:“不准抽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然后李秀兰指着账本上那行新写的字,说:“这东西记在账上,不要声张。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。”
光宗从兜里掏出练习册,翻到新的一页,在“钱账”那一栏,写下一行字:“中奖所得,入账。”写完了,她停了一下,在后面又补了四个字:“不可再取。”
许保国看了看光宗写字,端起搪瓷缸,喝了一口凉茶。然后他放下缸子,又说了两句话。
“运气这个东西,是最不认人的。它今天认你,明天就认别人。”他说,“我们许家,不靠这个。”
声音不大,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光宗握着铅笔,没抬头。耀祖站在电视机前,把蓝布口袋抱在怀里,也没说话。
耀祖用蓝布把电视机罩上了。四角掖好,板板正正,像给一件贵重东西盖上了被子。全家说好,只有周末晚上,才看一次电视。
人都散了以后,光宗和耀祖并排坐在堂屋里。面前就是那台被蓝布罩住的电视机。布面微微凸起,显出电视机的轮廓。
“姐。”耀祖小声喊。
“嗯。”
“爷爷是不是生气了?”
光宗想了想,说:“不是。爷爷是替我们想。”
耀祖“哦”了一声,往光宗那边挪了挪,肩膀轻轻靠上姐姐的肩膀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
窗外的天彻底黑了,筒子楼的走廊上亮起几盏声控灯,一会儿灭,一会儿亮。许建民蹲在门口的身影已经回屋了。许保国的搪瓷缸还放在窗台上,茶早就凉了。
光宗坐在黑暗里,听着妹妹平稳的呼吸,忽然想起傍晚许建民关门时的那句话。她当时没太懂,现在好像懂了一点。
这个家里的每个人,都有自己的活法。有人沾光,有人不沾。有人抢着要,有人把门关上。
她和耀祖,得做那个把门关上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