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年春天,光宗也中了一个奖。
汉正街商业管理办又搞了“繁荣市场抽奖活动”,买五块钱的货给一张券。那时候许家的小卖部已经开张了,许建国进了五块钱的货,得了一张券。他把券递给光宗:“你去抽。手气好不好另说,图个热闹。”
光宗接过奖券。就在她低头看奖券的那一瞬,眼角扫到地上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——五毛钱,紫褐色的纸币,被风吹得贴在墙根。
她弯腰,用指甲去抠。抠不出来,缝隙太窄。她找了根细树枝,对准缝沿轻轻一撬,纸币弹了出来。她捡起来,在裤子上蹭了蹭,放进兜里。
旁边一个路过的大妈看见了,拍了一下手:“这丫头,走到哪都能捡到钱!”
光宗没说话。她攥着奖券和那张五毛票,往巷口走去。
抽奖台子搭在汉正街商场的门口。三张长条桌拼在一起,铺着一条大红布,四角用砖头压着。红布上摆着一排奖品:最前头是两箱纸巾,然后是几打毛巾、几个搪瓷盆,再往后是几台上海牌暖水瓶,铁壳子上印着大红的牡丹花。
最后头最显眼的位置,立着一台落地电风扇——浅绿色的机身,扇叶用塑料薄膜包得严严实实,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。那是最大的奖,谁抽中它,谁就是今天运气最好的人。
抽奖箱是一个大纸箱,外面糊着红纸,顶上开了个圆窟窿,里面塞满了卷成小卷的奖券。每卷奖券只有小拇指那么粗,用红色橡皮筋扎着,像一堆等着被人认领的小炮仗。
台子边上围了一圈人。有人在排队,有人只是看热闹。工作人员拿着一个铁皮喇叭,隔一会儿就喊一嗓子:“抽奖啦抽奖啦!五块钱货给一张券,一张券中一个奖!中不了也有纸巾拿!”
喇叭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劈,但把现场搅得热腾腾的。
男人抽到毛巾,旁边就有人起哄:“你老婆该骂你了,忙活半天就条毛巾!”
女人抽到搪瓷盆,自己先笑得合不拢嘴:“正好缺个盆!”
光宗走到台子前。工作人员是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,嘴唇上抹了口红,一笑就露出两排白牙。她看见光宗一个小孩子捏着券过来,弯腰:“小朋友,你家大人呢?”
“我自己抽。”光宗把奖券递过去。
卷发妇女接过券,核了一下,指指抽奖箱:“把手伸进去,随便拿一张。”
光宗把右手伸进抽奖箱。里面满满当当,全是小纸卷。她的手在里面动了一下,碰到一卷,没抓。又动了一下,碰到另一卷,这才捏住,抽了出来。
卷发妇女接过去,展开。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然后她抬头看了光宗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奖券,像是要确认什么。接着她举起铁皮喇叭,喊了一嗓子:“这位小朋友——落地电风扇一台!”
人群“哄”地一声围了过来。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这丫头手气好啊!”
“一抽就抽中最大的!”
“我抽了五张,全是纸巾!”
铁皮喇叭又响起来,卷发妇女扯着嗓子喊:“都让一让,让一让!别挤着孩子!”有人还踮着脚往台子上看,想看看是哪个孩子有这手气。
光宗站在人群中间,被推来搡去。她的眼睛没看电风扇,在看卷发妇女手里的奖券。
许建国从外围挤进来,脸红红的,不知道是热的还是高兴的。他看看奖券,又看看光宗,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光宗没怎么兴奋。她拿着奖券看了一会儿,忽然想起耀祖中电视那天的表情。她当时不懂,现在有点明白了——抽奖这东西,中的不是奖,是别人眼里的你。
耀祖中了,别人看见的是她的福气。她中了,别人看见的是她的手气。其实都一样。都是运气。运气这东西,来得太容易,就让人不踏实。
她抬起头,问许建国:“爸,电风扇能换成钱吗?”
“换钱干啥?”许建国还愣着,“给你妈用。夏天竹床阵上,有台电风扇,全楼都凉快。”
光宗说:“那给我妈。”
工作人员当场把奖券收了,在登记本上写了一笔,然后和许建国一起把电风扇从台上抬了下来。电风扇比想象的重,许建国搬着底座,工作人员扶着机身,光宗跟在旁边,一只手搭在纸箱边上,像在帮忙,又像只是不放心。
电风扇搬回家的时候,李秀兰正在洗衣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