快过年了。
耀祖中了电视机。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筒子楼,连隔壁几栋楼的人都听说了。
“许师傅家那个小丫头,笑起来眼睛弯弯的,一抽就是头奖。”这样的话,从巷口传到巷尾,从早市传到夜市,最后连厂里都有人在食堂里议论。
第一个找上门的,是许建国厂里的同事,姓马,开叉车的。他拎着一袋苹果,站在许家门口,脸上堆着笑。苹果不新鲜,皮都皱了一边,大概是下了班顺路买的。
“建国,跟你商量个事。”老马把苹果往桌上一放,压低声音,“借你家耀祖用一天,帮我抽个奖。中了分你一半。”
许建国正在堂屋里收拾桌子,手里的抹布没放下。
“不是我不帮,老马。”他说,“孩子小,这种事不能开这个头。”
“那分你七成!”老马急了,“我也是没办法,单位年底抽奖,我手臭,年年抽纸巾。你闺女手气好,就帮一天,一天就行。”
许建国把抹布放下,转过身,看着老马:“孩子不是摇钱树。”
老马讪讪地走了。苹果忘了拿。许建国追出去,把苹果塞回他手里:“拿回去给孩子吃。”
老马走后,许建国回到堂屋,坐在凳子上,半天没说话。
第二拨人来得更直接。
是巷子里的一个婶子,带着她男人,堵在许家门口。那婶子嘴皮子利索,进了门就拉着李秀兰的手:“秀兰,咱们两家这么多年的邻居,我不跟你绕弯子。你姑娘那手气,不拿来用太可惜了。你就让耀祖去帮我抽一把,抽到了我给你包个大红包!”
李秀兰没抽回手,只是轻轻拨开对方的手指:“嫂子,孩子还小。抽奖这种事,我们家里人说了不算,得爷爷点头。”
“那我去跟你家许师傅说!”
许保国当时正坐在屋里,端着搪瓷缸,听广播。那婶子推门进去,许保国抬了一下眼皮,没说话。搪瓷缸在手里稳稳地端着,茶水不晃。
那婶子张了张嘴,愣是没敢再往下说,自己找了个台阶:“那、那我改天再来。”走了。
第三拨是许建民厂里的。
那天下班,有人拍着许建民的肩膀,递烟:“建民,你侄女随便抽抽就能中,你当大伯的也跟着沾光。你帮我说说,我那有个抽奖机会,请你家耀祖去帮个手。中了,我亏不了你。”
许建民蹲在门口,嘴里叼着烟,一直没说话。烟灰积了一小截,要掉不掉的。那人以为他动了心思,凑近一步:“你是他们大伯,你说话管用。”
许建民站起来。
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地上摁灭,摁得有点用力,烟屁股在水泥地上蹭出一个小黑点。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我许建民这辈子没沾过谁的光。”
他把门关上了。
关上门,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。屋里没开灯,暗暗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在厂里磨了十几年的手,掌心全是老茧,指节粗大,洗不掉的机油嵌在指甲缝里,像一条条黑色的细线。这双手没沾过谁的光。也没给过谁光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层。然后他走到床边坐下,把工作服脱下来,叠好,放在床头。他每天都是这样叠的,四折,袖口朝里,板板正正。好像把这一天也一起叠进去了。
陈桂英站在旁边,手里还系着围裙带子。她想说什么,张了张嘴,又咽回去了。她看着许建民关门的动作,又看着他叠衣服的动作,愣了愣,然后转身进了屋。关门的那只手,没有抖。
后来,又有人问了一句:“你们家招娣呢?让她也回来沾沾侄女的运气。”
许保国没接话。
王翠花的脸色变了。她正在择菜,手上的豇豆停了一下,又继续择。许建国低着头,看自己的鞋尖。许建民坐在墙角,把一根烟在手里翻来覆去,不点。
光宗注意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