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8年冬天，耀祖和光宗同批入学，已经上了一年多。
老师第一次点名，喊“许耀祖”，耀祖站起来，笑了一下，眼睛弯弯的，应了声“到”。全班同学都扭头看她。那一笑，全班都记住了。
课间，有女孩把新摘的野花往她桌上一放，转身就跑。耀祖追出去，人家已经跑远了。她拿着那束野花，左右看看，不知道是谁给的。
光宗坐在最后一排，把这一切看得清楚，但什么都没说。
同桌周小敏总是不自觉地帮她整理铅笔盒。铅笔按长短排好，橡皮擦干净放在角落里，尺子摆得端端正正。耀祖说：“不用帮我。”
周小敏说：“我没帮你。我的手自己动的。”
中午在食堂打饭，打饭阿姨的勺子总是“自己”往耀祖碗里多舀半勺。耀祖端着碗过去，阿姨的手腕一翻，菜就多了。耀祖没注意。周小敏倒是看见了，偷偷跟耀祖说：“阿姨每次都给你多打。”
耀祖说：“有吗？”
周小敏说：“有。你看我碗里，就你一半多。”
耀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菜，又看了看周小敏碗里的，半天没说话。然后她把自己碗里的菜拨了一半给周小敏。
周小敏说：“你干什么呀？”
耀祖说：“我吃不了这么多。”周小敏看着碗里的菜，没再推辞。
学校门口有个卖米粑的老婆婆。她的摊子支在电线杆旁边，一口小蒸笼，一叠干荷叶，几个米粑码得整整齐齐。第一次见耀祖，老婆婆从蒸笼最上层拿了一个，递过来。耀祖说：“我没有钱。”
老婆婆硬塞：“这丫头笑起来跟我孙女一样，我不由自主要给她留。”
米粑热乎乎的，用干荷叶包着，荷叶的清香和米香混在一起。耀祖拿着米粑，站在摊子前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老婆婆说：“拿着。你要是不好意思，就笑一下。”耀祖笑了。老婆婆也笑了，摆摆手：“走吧走吧，明天再来。”
第二天，耀祖攒了零钱去还。老婆婆不要。耀祖把钱放在摊子上，转身就跑。老婆婆追了几步，没追上，站在后头喊：“你跑么斯！明天给你留个大的！”
耀祖跑出去很远，才敢回头。她看见老婆婆还站在摊子前，朝她挥了挥手。耀祖也挥了挥，然后拐进了巷子。
这以后，耀祖隔三差五也买一个米粑。老婆婆总是不肯收钱，耀祖就把硬币放在蒸笼盖上，推过去。老婆婆拗不过，收了，但一定会从蒸笼底下翻出最大的那个给她。耀祖也不说什么，接过来，掰一半给光宗，或者给周小敏。
班长竞选那天，老师让全班投票。耀祖坐在座位上，手放在膝盖上，坐得规规矩矩。念票的时候，她的名字被念了一遍又一遍。
旁边有同学小声数着：“二十二……二十五……三十……”数到后面，数不下去了，因为票数已经超过了半数。
耀祖没抬头，她盯着自己的铅笔盒看，铅笔盒上的小鹿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最后老师宣布结果：全班四十五个人，耀祖得了四十四票。
唯一没投她的是她自己。她投了周小敏。
教室里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，后来掌声越来越响，最后变成了跺脚声和拍桌子声。耀祖坐在座位上，脸涨得通红。她不是激动，是手足无措。
光宗从最后一排看过去，看见妹妹的后脑勺——羊角辫没有像平时那样一翘一翘地动，而是安安静静地垂在肩上，像两只累了的蝴蝶。
竞选结束后的第二天，周小敏从家里带了一个米粑，放在耀祖桌上。
“我买多了。”周小敏说，眼睛没看耀祖。
耀祖拿起米粑，热乎乎的。她把米粑掰成两半，一半还给周小敏。周小敏不要：“说好了给你的。”
“那我们一起吃。”耀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