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桂英在筒子楼里抬不起头已经有一阵子了。
光宗当众揭穿她打电话举报之后，邻居们看她的眼神就变了。以前她在麻将桌上说光宗“邪门”，还有人应和她；现在她走过走廊，有人会侧身让开——不是怕她，是不想沾她。这种沉默比骂她更让她难受。骂她说明她还值得被骂，不理她说明她已经不值得被搭理了。
但她没有消停。她消停不了。她要是能消停，就不是陈桂英了。
她开始散布谣言。不是当面说——当面说她不敢了，上次在麻将桌上说光宗邪门，转头就被捡金耳环打了脸。
这次她学聪明了，采用更隐蔽的方式：在菜市场跟人唠嗑时说“听说厂办小学那个会计是走后门转正的”，在走廊上晾衣服时跟邻居嘀咕“你晓得她账本上记的都是什么？谁知道有没有假账”，在公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压低声音“我们家那个弟媳，看着老实，其实精得很”。不说全名，不直接指控，但每个听到的人都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谣言像煤炉子上的水，不沸腾，但一直在冒泡。
有人信。厂里分流之后人心惶惶，谁都怕自己被裁掉，听说有人“走后门”占了编制，心里自然不舒服。也有人不信——李秀兰在厂办小学干了大半年，经手的账目从没出过差错，连校长都说过“李会计做账比老会计还扎实”。
但谣言这东西从来不讲证据，它讲的是反复。一句话反复说，就变成了事实。筒子楼里嘴碎的人多，嘴严的人少，一句“我听说”加一句“你可别跟别人说”，能把闲话传得比轮渡汽笛还远。
终于传到了厂领导耳朵里。
厂办小学的校长姓孙，五十多岁，戴一副老花镜，平时不太说话，但心里有数。他听到谣言之后没有拍桌子，也没有开会通报。他只是给机械厂财务科打了个电话：“我们这边李会计的账，你们帮忙查一下。”
机械厂财务科的科长姓胡，干了一辈子财务，最恨的就是账目不清。他跟李秀兰打过交道——她在厂办小学做账，他在机械厂做账，两个人偶尔会在财务会议上碰到。他对李秀兰的印象是：话不多，数字准。
联合查账的通知下来的时候，李秀兰正在办公室核对上个月的工资表。
孙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，关上门，把通知给她看。他说：“有人反映你的账有问题。学校要和机械厂财务科联合查一下。你不要紧张。”
李秀兰没有紧张。她把通知看完，折好，放进抽屉里。第二天她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那个蓝底白花的布包——边角磨毛了，是她妈留给她的。她把布包放在桌上，没有打开，然后继续工作。
查了三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