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科长带了两个会计来,从第一个月的账开始翻。收入:厂办小学的拨款、学杂费、杂项收入。支出:教师工资、办公用品、粉笔、黑板擦、煤炉子的煤球。每一笔都清清楚楚。三年的账,三本账本,他们翻了三天。
翻到最后一本的最后几页时,胡科长把老花镜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。他说:“小李,你做账比我细致。”
不是夸她,是陈述事实。他见过太多假账——数字对不上的、科目乱填的、发票缺失的。李秀兰的账没有这些问题。她甚至把“借给邻居三毛”这种跟学校无关的支出单独记在了个人账本上,没有混在公账里。
胡科长看到这一页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他合上账本。
“没问题。”
查账结束后的第三天,厂里开大会。
大会原本的议题是安全生产,但孙校长在议程末尾要求发言。他拿着话筒,站在台上,推了推老花镜。“查完了。李会计的账没有任何问题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:“她的账比我们机械厂财务科还清楚。”胡科长坐在第一排,点了点头。
孙校长放下话筒。台下有人开始鼓掌,不是热烈的鼓掌,是零星的、东一声西一声的——财务科的人在拍,厂办小学的老师在拍,然后鼓掌的人越来越多。
陈桂英坐在角落里,周围的人都转过头看她。那些目光比巴掌还疼。她站起来,从人群中挤出去。她的蒲扇还是那把散了边的,棕丝扎着她的手指,她不觉得疼。没有人跟她说话。
走过走廊的时候,她看到有人在交头接耳——“就是她,上次举报弟媳超生被自己侄女揭穿,这次又说人家账有问题”——声音不大,刚好能让她听到。她没有回头。她加快脚步走进自己屋里,关上门。蒲扇放在桌上,扇面上有一道新的裂口,是她刚才在走廊上走的时候被门框刮的。散了边,裂了口,快散了。她看着那把扇子,看了很久。
李秀兰坐在台下,从头到尾没有看陈桂英一眼。听到表扬的时候她也没有笑,只是平静地坐着。然后她站起来,把三本账本装回布包里。布包是蓝底白花的,边角磨毛了。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很稳,跟记了八年账的手一样稳。
光宗在放学路上听到了邻居的议论——“陈桂英又掉了一次底子”。她回到家,看到母亲在煤油灯下记账,跟平时一样。她没有提大会上的事,母亲也没提。
光宗走到母亲身边,把一颗糖放在账本旁边。那是她今天的“管理费”——的幼儿园零食管理制度还在运行,现在她七岁了,管的是小学里帮同学带零食的“生意”。橘子味的水果糖,糖纸有点皱。
李秀兰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,又看了一眼光宗,嘴角动了一下。她把糖收进口袋里,继续记账。煤油灯的光照在母女俩的脸上,暖暖的,像糖纸在灯光下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