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国开始跑长途之后,发现了一件事。
他的货车从江城开到宜昌、开到襄樊、开到荆门,每到一个地方,当地的供销社门口都有人在摆摊。有的卖袜子,有的卖毛巾,有的卖塑料梳子——那些东西在江城不算稀罕,但到了小县城就是紧俏货。反过来也一样,小地方的土特产运到江城,价钱能翻一倍。
他第一次动了心思,是在宜昌的一个渡口。等轮渡的时候,他看到路边有个老汉在卖橘子,一毛钱一斤。他买了一麻袋,回到江城后在厂门口摆了个纸箱,两毛钱一斤,半天就卖光了。净赚的钱顶他三天工资。
他看着手里那把皱巴巴的钞票,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。那根弦从竹床阵上那一声“以后我站你这边”开始就松动了,现在彻底弹了起来。
他开始有意识地夹带小商品。在襄樊批发袜子,在荆门进毛巾,在宜昌带塑料梳子。货不多,全塞在货车座位底下和后备箱的夹层里。他不贪——每次只带几样,卖完再进。他下班后去汉正街摆摊,铺一块塑料布,把货品码得整整齐齐,蹲在路边等生意。
第一次正式摆摊那天,他记得很清楚。1987年春天,汉正街的巷子里挤满了人和货,空气里混着编织袋的塑料味、炸面窝的油香和下水道的腥味。
他在两个卖衣服的摊子中间挤出一小块空地,铺开塑料布,把袜子、毛巾、梳子一样一样码好。蹲在路边等了半小时,来了第一个顾客——一个中年妇女,拿起一双袜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,问他多少钱。他说一块二。她放下袜子,说贵了。他赶紧说一块,她掏钱。
第一天收摊的时候,他蹲在地上数钱——一块、两块、三块。他的手在抖。不是冷,是紧张。数完之后他把钞票攥在手心里,攥得很紧,钞票被汗浸湿了。那一天的利润是他月工资的三倍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,踉跄了一下,扶住了旁边卖衣服的竹竿。那个瞬间他想起竹床阵那个早上,他也是这样站起来,腿麻了,扶住了墙。但那天他心里是虚的,今天手里是实的。
光宗是在他摆摊的第二周加入的。
李秀兰转正后越来越忙,经常加班做报表。光宗放学后就到摊子上来帮忙。她坐在小马扎上,面前放着一个铁皮盒子——那是她以前的存钱罐,现在变成了收银盒。她收钱的动作很熟练,找零钱不用掰手指。
有一次一个顾客买了三样东西:一双袜子一块二,一条毛巾八毛,一把梳子五毛。许建国还在心算,光宗已经把价钱报出来了:“两块五。”然后低头从铁盒里数出五毛零钱递给顾客:“收您三块,找五毛。”
许建国看着女儿,愣了好一会儿。他把收钱的铁盒子推到光宗面前。“以后你收钱。账是你妈管的。你管钱。”
光宗点头。收钱是数,记账是写,七岁的她分得清。铁盒子是许建国的,账本是李秀兰的。她坐在小马扎上,把铁盒子抱在膝盖上,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——像爷爷敲搪瓷缸那样。
他蹲回塑料布后面,继续吆喝——“毛巾八毛一条,袜子一块二一双,质量蛮好,不服来比!”
光宗坐在他前面,守着钱盒子,一大一小,一前一后,在汉正街的巷子里形成了某种让人安心的秩序。
李秀兰没有反对许建国去摆摊。她知道这份钱来得不容易——他每天凌晨四点起来跑长途,下午回江城,傍晚去摆摊,有时候累得在货车上就睡着了。但她没有说“你别干了”,她只是叮嘱他不能耽误厂里的工作。铁饭碗不能丢,这是底线。
许建国把赚的钱交给她。她把钞票一张一张捋平——皱巴巴的纸币在她手里慢慢变平整,按面额分好,一叠一叠码整齐。然后在账本上记了一笔:“建国摆摊收入。”她把钱分成两叠——一叠是家用,一叠是积蓄。家用的放在抽屉左边,积蓄的用橡皮筋扎好,压在枕头底下。橡皮筋是耀祖扎头发用的,红色的。
“以后家里的钱,你管。”许建国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