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建国又掏出一颗,递给耀祖。
就一颗。
耀祖接过糖,没有剥开吃。她跑到光宗面前,把手伸出去:“姐,你吃。”
光宗没接,她看着许建国——看着那个给了龙飞一把糖、只给妹妹一颗糖的父亲。她的眼睛不大,但乌黑,像两口深井。
许建国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手在空纸袋里又掏了掏——空的。他忘了给光宗留一颗。或者说,他习惯了。龙飞是男娃,多给;耀祖最小,给一颗;光宗,他忘了。
“明天再给你们买。”他说。声音有点虚,像是做了亏心事。
光宗把妹妹给她的那颗糖接过来,攥在手心里,没吃。
整个傍晚她都没吃那颗糖。吃饭的时候攥在左手,吃完饭帮母亲收拾碗筷的时候换到右手,洗碗的时候放在灶台上——放在一个她随时能看见的地方——洗完了又攥回手里。
晚上,筒子楼终于安静下来。竹床阵上的人们渐渐睡去,蒲扇的声音稀了,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响。远处传来长江的涛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。
耀祖钻进光宗的被窝。
“姐,”她趴在光宗耳边,声音压得比蚊子还小,“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
光宗没说话,但她的手动了。她把攥了一整天的糖,放进了耀祖的手心里。糖纸被汗水浸透了,橘子味渗出来,弥漫在竹床的方寸之间。
耀祖愣了一下。她虽然只有三岁,但她能感觉到一些东西。她感觉到姐姐的手——那只攥了一整天糖的手——掌心是湿的。她感觉到那颗糖——被攥得太久,糖纸都皱了——放在她手心里的时候还带着姐姐的体温。
她笑了:“姐,你对我真好。”
光宗翻了个身,背对着妹妹。但她的手伸过来,穿过被子,穿过黑暗,握住了妹妹的手。那只手很小,跟她的手一模一样。
她们是双胞胎,从同一个子宫里出来,先后只差了几分钟。但光宗有时候觉得,妹妹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——一个会笑的世界,一个所有人都喜欢她的世界。而她是从爷爷那个世界来的——一个不说话的世界,一个攥着党徽和军功章不松手的世界。
耀祖攥着那颗糖,脸贴着姐姐的背,蹭了蹭。
竹床阵上,姐妹俩的手握在一起,中间是那颗被汗水浸了一整天的糖。
许保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
他坐在走廊的尽头,手里端着搪瓷缸,缸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,茉莉花的香味也散尽了。他没说话,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对姐妹——大的背对着小的,但手伸过去握着不放;小的脸贴着大的背,攥着那颗皱巴巴的糖。
夜里,李秀兰来收竹床上的被褥。许保国叫住了她。
“你那个大的,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心里什么都清楚。”
李秀兰抱着被褥,站在走廊上。
“那她为什么不说话?”她问。
许保国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放下搪瓷缸,缸子底磕在竹床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她在看。”他说,“看够了,才会说。”
窗外,轮渡的汽笛声响了。从江面上传来,穿过闷热的夜空,穿过竹床阵上的蚊帐,传进筒子楼每一扇敞开的窗户里。那声音低沉、绵长,像一声叹息,也像一个承诺。
光宗躺在黑暗里,睁着眼睛。她听到轮渡的声音,听到爷爷的话,听到妹妹在梦里咂嘴——大概在梦里吃那颗糖。她也听到奶奶白天说的话——“三岁了还不会说话,莫不是个傻子。”
她不是不会说话。她只是不想说。她还在看。看谁对妹妹好,看谁对母亲好,看谁手里有糖,看谁把糖给了谁。等她看够了,她才会说。到那时候,她说的每一个字,都是有分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