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年夏天，筒子楼里的竹床阵又摆出来了。
江城的夏天是全国出了名的。热得不讲道理——不是那种太阳晒的热，是那种蒸笼里的热，浑身黏糊糊的，汗出了干、干了出，到晚上衣服上能结一层盐霜。那时候没有空调，电扇是稀罕物，整栋楼只有刘姨家有一台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，上面还罩着钩花的罩子。
到了晚上，所有人把竹床搬到院子里、走廊上、楼顶上，一字排开，远远看去像一列列停靠的火车。男人们光着膀子下棋，女人们摇着蒲扇聊天，孩子们在竹床之间追逐打闹，直到被大人揪着耳朵拎回去睡觉。
光宗不追不打。她坐在自家门口的竹床上，脚够不着地，两条腿悬在半空中，看着院子里的人来人往。她旁边坐着耀祖，手里攥着半块西瓜，脸上沾着西瓜籽和汁水。
“那个大的，”王翠花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，不轻不重，刚好能让院子里的人都听到，“三岁了，还不会说话。莫不是个傻子。”
她是对着隔壁的陈嫂说的。陈嫂是个和事佬，从不跟人起冲突，笑着说：“有的伢说话晚，莫急。我家那个小子两岁半才会喊妈，现在不也蛮好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”王翠花撇嘴，“小的那张嘴倒是甜，见人就笑，谁都喜欢。大的就是块木头，一天到晚闷着，跟她爷爷一个德性。”
陈嫂干笑了两声，没接话。
王翠花的声音又飘过来，这次压低了，但光宗还是能听到：“我早就说了，这俩丫头不能留。大的不说话，小的太会说,都不是省油的灯。”
光宗坐在竹床上，没有任何反应,好像那些话是风，吹过去就过去了。但她悬在竹床边的小腿，晃了两下，停住了。
耀祖把西瓜啃完了，汁水顺着手腕流到手肘。她把手伸到光宗面前：“姐，擦手。”
光宗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——那是李秀兰给她缝的，白底蓝边，角上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——慢慢地给耀祖擦手。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，擦得很仔细，连指甲缝里的西瓜汁都擦干净了。
许保国端着搪瓷缸走过来，在光宗旁边的竹床上坐下。搪瓷缸里泡着茶，茶叶是最便宜的茉莉花茶，泡了三遍还有味道——不是茶味，是茉莉花的香味。
“光宗。”他叫她。
光宗转过头看他。
“你爹今天买了几个苹果？”他问。
光宗用手指比了个“三”。
“你吃了一个，妹妹吃了一个，”他顿了顿，看着她，“还剩几个？”
光宗又比了个“一”。
许保国看着她，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。茶已经不烫了，茉莉花的香味钻进鼻子里，他放下缸子，慢慢地说了一句：“她不傻。她就是不想说话。”
王翠花从走廊那头走过来，手里端着针线筐。
“不想说话？那不就是傻？”
她在许保国对面坐下，“龙飞两岁就能背唐诗了。这丫头三岁了，连声奶奶都没叫过。”
“她不是不会叫。”许保国放下搪瓷缸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，“她是不想叫。”
王翠花愣在那里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——先是困惑，再是恼怒，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她低头看了看光宗，光宗正把耀祖脸上最后半颗西瓜籽拿下来，擦在自己裤子上。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抬起来，看了奶奶一眼，又垂下去，继续给妹妹擦脸。
傍晚，许建国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拎着一个小纸袋。纸袋里是水果糖，橘子味的，透明的玻璃纸包着，在夕光下闪着光。
龙飞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，像一只闻到肉味的猫，冲过来抱住许建国的腿：“我要我要！”
许建国从纸袋里抓了一把糖，塞进龙飞手里。龙飞两只手捧不住，掉了一颗在地上。他弯腰捡起来，连糖纸上的灰都没拍，直接揣进兜里，转身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