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桌上,三个煮鸡蛋。
王翠花把鸡蛋放在龙飞面前,动作很自然,自然得像太阳从东边出来。“男娃长身体,多吃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,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解释的规矩。
龙飞已经六岁了,上小学一年级。他长得壮实,胳膊像两截藕,脸蛋红扑扑的。他抓起一个鸡蛋,在桌角上敲了两下,壳裂了,蛋白露出来。
他剥壳的动作很熟练——不是第一次吃鸡蛋了,每个早上都有三个鸡蛋等着他。他把光溜溜的鸡蛋举起来,对着光宗和耀祖晃了晃,然后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。
耀祖看着那个鸡蛋,咽了咽口水。她才三岁多,还不怎么会藏心事。眼睛跟着龙飞手里的鸡蛋转——从桌角到嘴边,从嘴边到桌上剩下的那两个。她没说话。她从来不会开口要东西。但她咽口水的声音,坐在旁边的光宗听到了。
光宗看着龙飞手里的鸡蛋,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稀饭。稀饭是昨天的剩饭加水煮的,米粒已经煮化了,稀得能照见碗底。她用筷子拨了一下,拨到几颗咸菜疙瘩,夹起来吃了。
李秀兰把自己碗里的咸菜夹给两个女儿。她的碗里也只有咸菜。她夹菜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人。菜落在女儿的碗里,她什么都没说。
光宗把咸菜吃完了。她把碗端起来,喝干净最后一口稀饭。碗放下的时候,她的眼睛看了一眼龙飞面前的那堆鸡蛋壳,然后她站起来,端着碗去了厨房。
那年秋天,光宗捡到了五块钱。
不是一毛两毛,是五块。1984年的五块钱,能买十几斤大米,能买好几斤鸡蛋,能买够全家吃一个星期的菜。
她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发现的。树叶落了一地,金黄的,踩上去沙沙响。耀祖跟在她后面,踩着她踩过的叶子,一步不差。
光宗突然停下来。
树根旁边的落叶堆里,有一团揉皱的纸。她蹲下去,把那团纸捡起来,展开。纸币上的图案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,边角卷着,有一道深深的折痕,像是被人在手里攥了很久。五块钱。
耀祖凑过来看:“姐,这是谁掉的?”
光宗看了看四周。院子里没人。老槐树的影子拖得长长的,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。她把钞票攥在手心里。那个动作很熟练——她攥东西的动作一直很熟练,从出生那天攥爷爷的党徽开始。
五块钱。够买十几个鸡蛋,够买五个面窝。
她想起早饭桌上龙飞面前那堆鸡蛋壳。想起奶奶说“男娃长身体”。想起母亲把碗里的咸菜夹给她们,什么都没说。
她把钞票攥得更紧了,然后拉着妹妹,往院子里走。
院子里,王翠花正和几个邻居聊天。陈嫂在织毛衣,竹针在她手里上下翻飞。刘姨在择菜,菜叶子丢了一地。
王翠花坐在中间的小马扎上,手里摇着蒲扇,正在说龙飞的事——“我们龙飞昨天考试又拿了一百分,老师说他将来能考清华”——声音大得整个院子都能听到。
光宗拉着耀祖,穿过院子。
她没有走向奶奶,她走向坐在角落里搓衣服的李秀兰。
李秀兰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,盆里的水已经凉了。她的手泡在肥皂水里,指关节发白,掌心搓得通红。袖口卷到手肘以上,小臂上沾满了泡沫。她抬头看到两个女儿走过来,停下手中的活,用胳膊肘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怎么了?”
光宗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揉成一团的钞票展开,放在母亲湿漉漉的手心里。
“妈,你掉的钱。”
声音不大,但院子里突然安静了。织毛衣的不织了,择菜的不择了,摇蒲扇的蒲扇停在半空中。
李秀兰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钞票。五块钱。她没掉钱。她一个月的菜钱才十块,她要是有五块钱掉在院子里,她会把整栋楼翻过来找。但她看到女儿的眼睛——那双乌溜溜的、从来不多说话的眼睛——正看着她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
“对,”她把钞票收起来,声音稳得像手里的搓衣板,“是妈掉的。你这丫头,蛮会找。”
王翠花的蒲扇又开始摇了,但节奏比刚才快得多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李秀兰已经低下头继续搓衣服了,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。那五块钱已经进了李秀兰的口袋。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她总不能去翻儿媳妇的口袋。
光宗还站在母亲面前。她又说了一句:“妈,我想吃面窝。”
李秀兰带着两个女儿去了巷口。
巷口的面窝摊是老刘家开的,支了十几年,每天早上排长队。摊子不大,一口油锅,一个铁架子,架子上码着炸好的面窝,金黄金黄的,油还在往下滴。